翌日,天还不亮,鸡才叫头遍,程家灶房的烟囱就冒起了炊烟。
明珠起了个大早,烙了一摞葱油饼,又煮了一锅稠稠的小米粥,切了一碟腌萝卜丝,在众人陆续醒来前,利利索索的已摆上了桌面。
程怀安和沈五吃完后便赶车去城防营了。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安排,大郎继续盯着修路,二郎和护卫们重复每日的训练,三郎再次去了王家学堂读书。
沈楠看顾着几个小的,在后院翻地,准备种些蔬菜。
明珠则带着沈家的仨表兄弟去了作坊。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利利落落的挽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别着,看着清爽又干练。
沈茂山走在她身侧,沈茂华和沈茂河跟在后面,三人心里都有些打鼓,不知道她要给他们安排什么活计。
明珠也不多说,只领着他们进了作坊,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前。
屋门是两扇窄窄的木板门,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锁眼周围被摸得锃亮。
明珠从怀里摸出钥匙,咔嚓一声开了锁,推门而入。
屋内很宽敞,迎面摆着好几口大缸,缸上盖着厚厚的木盖,用布蒙得严严实实。
两侧靠墙各立着一排木架,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装着白花花的粉末,有的泡着深浅不一的汁水,有淡黄的,有浅绿的,还有一小瓶紫红紫红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是香是涩,却透着一股子古怪的浓郁,闻久了鼻子眼儿里都发痒。
“进来吧。”明珠回身招了招手。
三人跨过门槛,东看西看,满眼都是新奇。
明珠掀开一口缸上的布,一股子油腻腻、又带着点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缸里是稠嘟嘟的糊状物,颜色灰白,面上浮着一层油光,表面还结着一层薄薄的硬壳。
旁边那口缸里则泡着半缸黑褐色的水,水面上浮着几块碎油渣,底下沉着厚厚一层灰白的渣滓。
“这是皂化缸,油和碱水兑在一起,得搅够时辰才能成皂,那一缸是废油,得先滤干净了才能用。”
说完,她又随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蒙着布的大竹筐,筐里装着些乳白色的块状物,有的还带着淡黄的边,“这是上个月我练手时做出来的皂,切成块晾着呢,再晾半个月就能卖了。
里面掺了茉莉香粉和桂花香粉,最受城里那些夫人小姐们喜爱。”
沈茂山凑近看了一眼,那些皂块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在竹筐里叠了三层,淡淡的花香混着皂的清气,钻入鼻中,干净又好闻。
明珠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揭开盖,递到沈茂山鼻子底下。
罐子里是磨得极细的粉末,颜色雪白,闻着有股子碱涩味,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是定香的底粉,掺在皂基里,一块皂能香上三个月。”
她漫不经心的解释完,把陶罐塞到茂山手里,“从今天起,你们仨就跟着我做这个。
配料的份量、下碱的火候、搅拌的时辰,一步都不能错,也一步都不能往外说。”
沈茂山吸了口气,看看两个兄弟,又看看明珠,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昨天也来作坊看了一圈,可显然,那逛的是外围,今日才算进了核心圈子。
他来之前,猜到姑姑家不会苛待敷衍他们,可也决计想不到,会这么快这么干脆的直接把底牌露出来给他们,难道就一点不担心他们学会了、另起炉灶吗?
明珠没管他心里怎么想,又转向沈茂华,“你心细,手也稳,专门管称量。
一钱就是一钱,一分就是一分,你手底下不能有分毫差池,碱多了伤手,碱少了不成皂,全在你这杆秤上。”
沈茂华用力点了点头,拳头不自觉的攥了攥。
“茂河,你力气大,又肯下死力气,搅拌的活交给你。
这缸里的东西最怕停,一停就分层,分层就废了,搅就得搅到底,不能松劲。”
沈茂河挺了挺胸脯,嗓门洪亮的应了一声。
最后明珠看向沈茂山,“大表哥,你跟着我学配料和火候,这个最难,下碱快了皂发脆,慢了皂发软,天冷天热还不一样。
我爹说了,等你把这一套全学会了,往后这一摊子便可以交给你管。”
沈茂山喉头一滚,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陶罐,那些粉末细密又沉实,他想起往年冬天在山里,一家人连块像样的胰子都没有,衣裳脏了抓把草木灰搓一搓,手上裂开的口子一道一道的,渗着血丝,拿布条胡乱缠缠,碰了水疼得钻心。
如今表妹却毫不犹豫的把最要紧的活计交到他们手上,这份信任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却让人浑身是劲。
“表妹……”沈茂山声音有些涩,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闪着什么,“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明珠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把陶罐的盖子重新扣严实了,“这活计是紧要点,也累,碱水伤手,得时时戴着皮手套。可你们年轻,学东西快,先干三个月,工钱按作坊里老师傅的例给,往后要是能独当一面了,还有分红。”
沈茂华和茂河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不住的欢喜,嘴角咧开了又不好意思收,只能使劲绷着,绷得腮帮子发酸。
明珠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三件洗得接发白的蓝布围裙,一人扔了一件,“系上,别嫌旧,干活穿好的,弄脏了不划算。”
三人接过来,笨手笨脚的往身上系,带子在背后缠了两圈,结打得歪歪扭扭。
明珠看了噗嗤一笑,走过去挨个帮他们重新系好,手指利索的一绕一抽,结打得又紧又正。
“行了。”明珠拍了拍手,站在屋子当中,晨光从窗户斜照下来,把她半张脸映得明亮,“从今天起,每天卯时来,酉时走,一日三餐去家里吃,住的地方就在旁边那间屋,不许迟到,不许偷懒,更不许把这里头的事往外说半个字,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三人齐声应道,声音不高,却齐齐整整,在小小的院子里撞出回响。
明珠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我去另一处作坊看看,你们把屋里扫一扫,缸沿都拿布擦干净,再把那筐皂搬出来透透气,等我回来,咱们就开工。”
“行,表妹你快去忙吧,这里交给我们……”
沈茂山弯腰抄起墙角的笤帚,小心翼翼的清扫起来,茂华和茂河一人找了块抹布,蹲在缸前仔仔细细的擦着缸沿,连缸肚上的灰都不放过。
两日一晃而过。
这天午后,明珠正带着沈茂山哥仨在作坊里忙活。
沈茂华蹲在秤前,眯着眼仔细拨着秤砣,一钱不多一钱不少,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茂河甩开膀子搅着皂化缸里的料,额上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沈茂山跟在明珠身后,看她往底粉里兑花粉,拿小木勺一勺一勺的量,嘴里默默记着数。
屋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拍响了,啪、啪、啪,三下,不轻不重,带着点迟疑。
明珠的手顿住了,她看了沈茂山一眼,放下木勺,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门后没急着开,先问了一声,“谁?”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隔着门板在斟酌措辞,“明珠丫头,是我,你范家二表叔。”
明珠眉头微微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