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家的二表叔?他怎么来了?来了桃源村,也该先去老宅拜访才是,怎么直接奔了作坊来?
明珠站在门后,手搭在门闩上,没急着开,脑子里千回百转,像那皂化缸里翻涌的泡沫,一个接一个的冒上来,又碎下去。
之前程家和范家还算走动,逢年过节也互递个礼、串个门,可自从范蓉蓉嫁进了薛家,范家跟着鸡犬升天,腰杆子粗了,人也飘了,见了程家人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两家关系就这么淡了,私下早已不再来往,就当从来没这门亲戚。
门外又静了一瞬。
接着,范老二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妥协似的哀求,“那你娘在不在?我找她说两句也行。”
这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了!
明珠犹豫了一下,还是拔了门闩,她抬头一看,却愣了下,门外不止范老二一个人。
范老二站在前头,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了白,起了毛边,比上次来时那一身光鲜的绸缎装扮,显然落魄了不少。
衣襟上还沾着几星干了的泥点,像是赶了远路,又像是顾不上打理。
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着程忠实。
老爷子背微微佝着,一只手拄着根竹拐,另一只手被范老二攥着胳膊肘,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搀扶着,又像是怕他跑了。
老爷子正努力平复着呼吸,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安静的屋门口格外清楚。
他看着明珠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又带着几分无奈和尴尬。
“爷爷?”明珠赶紧侧身让开路,声音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意外讶异,“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程忠实前些日子老寒腿发作了,走不得路,还是程怀安让人去杏花村买了几副药,吃了略有些改善,但走路需得用拐杖,出门很是不便。
这会儿,他拄着拐艰难的迈过门槛,拐杖头在青砖地上笃笃的点了两下,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坎上。
他没急着往里走,先回头看了范老二一眼。
那眼神里东西太多了,有埋怨,有无奈,还有一丝被磨不过面子才硬着头皮应下来的为难。
范老二冲他微微弓了弓腰,嘴张了张,没出声,只拿眼神央求着。
那眼神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像条被人踢了一脚的狗,还摇着尾巴不肯走。
老爷子见状,重重的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冲明珠摆了摆手,“丫头,给爷爷搬个凳子,走了这么久,腿疼的快站不住了……”
明珠赶紧从屋里搬了张方凳出来,又拿袖子掸了掸凳面,这才扶着程忠实坐下。
老爷子坐定后,把竹拐往膝盖上一横,两只手搭在拐上,低着头,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又像是在攒着那点仅剩的力气。
范老二站在他身侧,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块粗布,布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露出里头几个圆滚滚的鹅蛋。
他眼神东飘西荡,看缸上的木盖,看架上那些瓶瓶罐罐,看晾在竹筐里码得齐齐整整的皂块,看什么都不敢看明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讨好的夸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吐出半个字来。
程忠实终于开了口,语气沉沉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楚,“明珠啊,你二表叔今儿先去的我那,一进门就跪下了,抱着我这条老腿不撒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拿拐杖头在地上重重戳了两下,笃笃的响声在屋子里回荡,像是替他把说不出口的恨铁不成钢都砸进了地里。
“我骂他,我说你当初干什么去了?范蓉蓉要嫁进薛家那会儿,你们范家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走路都带风,我们程家人说啥都听不进去,还当我们见不得你们发达!
如今出了事,倒想起你姑姑这门亲来了?脸呢?”
范老二低着头,一张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
他那双手攥着篮子提手,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根竹条捏碎了。
此一时彼一时,谁能想到薛家那么大的家业,说倒就倒了呢?
那薛贵田平日里呼风唤雨的,背靠王县丞那样的关系,竟也蹲了大狱?
说出去谁信啊?
可偏偏一切都发生了,还来的那么突然,他们范家就像是从天堂被人一下子打进地狱,毫无还手之力。
若非被逼得走投无路,他又何至于送上门来看人脸色、吃这个苦头?
程忠实见他羞耻的抬不起头来,又叹了口气,语气跟着缓下来,“可他赖在我那儿不走,从上午一直磨到这会儿,水都没喝一口。
我寻思着,到底是亲戚,你奶奶那头的血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也不能说断就断了……
你爹不在,我就腆着这张老脸,带他来找你问问。”
他抬起眼,看着明珠,浑浊的眼珠里透着几分歉疚,“爷爷知道这事不该来为难你一个孩子,可你二表叔说,薛家出了要命的事,薛贵田下了大狱,搞不好要杀头……你表姑又只是个妾室,薛家真倒了,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日子熬不下去,范家那些人受她牵连,也只怕是很难再有像样的出路了……”
范老二这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憋出话来,“明珠丫头,你也不是外人,二表叔就直说了。
薛家那摊子事一出,薛家就成了臭狗屎,谁都不敢沾,生怕也跟着下大狱。
薛家的女眷如今全都被衙门扣在了薛家宅子里,但我听说,那套大宅子估计也保不住,那些人何去何从,我不操心,可蓉蓉毕竟是我亲妹子……”
他声音发涩,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昨天,蓉蓉被薛家那边打发回来了,可衣裳首饰全扣下了,就领着孩子、带着个包袱出了门,孤零零站在薛家门口,连个管的人都没有。”
他说到这儿,声音颤了颤,“当初蓉蓉嫁过去,范家上下是跟着沾了些光,这点二表叔认。
可那都是薛家上赶着给的,我们也没伸手要过啊。
如今薛家倒了,那些跟着跑腿的、帮闲的,全被撵了回来,连个说法都没有。
你蓉蓉表姑好歹也是正经纳进的门,如今却说打发就打发了,连点补偿都没给,只叫人传了句话,说薛家自身难保,容不下他们了……”
明珠听到这里,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这番话也就是糊弄一下老爷子,她是知晓真相的,毕竟薛家之所以能倒,还是父亲一手筹谋的,其中也少不了范蓉蓉的手笔。
父亲得了一大笔银子,范蓉蓉怎么可能会不趁机给自己捞好处呢?
被薛家赶出来,肯定是她们一早就商量好的脱身之策,至于只拎个小包袱……那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财不露白嘛,看来,范蓉蓉这是连范家人都瞒着了。
真是个聪明又心硬的女人啊!
她唇角微微翘了下,翘得极浅极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又转头看了一眼程忠实,老爷子正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的捻着竹拐上的节疤,像是要把那些不平的疙瘩都捻平了。
呵呵,还真听进心里去了。
范老二咽了口唾沫,把话头又拐到了正路上,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热切,“二表叔今儿来,就是想问问你爹,看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范家一条活路?
我大哥家的儿子,还有我那不争气的浑小子,都勉强能识几个字,算个数也利索,手脚也勤快。
工钱不工钱的,好说,只要给口饭吃就成……
主要是让孩子们有个正经地方待着,说出去能遮遮羞,别在外头叫人看范家笑话。”
他这番话,可谓是把范家的位置摆到了尘埃里,就差说给程家为奴为婢了。
他说完,眼睛直直的看着明珠,嘴唇抿得紧紧的,来之前,他爹和大哥再三强调,无论如何都要求的程家心软留下范家的子孙。
否则,失去了薛家这根大腿,若再没了程家这座靠山护着,他们范家就真完了。
院子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缸里气泡往上冒的咕嘟声。
明珠没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花粉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范老二那张比之前憔悴了不少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在老爷子身上。
程忠实这才抬起眼,与孙女的目光一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七八分的为难,两三分的认命。
“二表叔,”明珠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等我爹回来再说。
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作坊里的活计都是签了契的,口风必须严,规矩也严。
范家表兄们要是来了,就得按规矩来,不能摆什么亲戚架子。”
范老二听了,脸上那层绷着的肉立刻松了下来。
他连连点头,点得又急又快,“那是那是,应该的,肯定守规矩。
你那几位表兄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手也巧,你放心,二表叔回去就跟他们说,让他们好好干,绝不给你添麻烦。”
他说完,把手里那篮子鹅蛋往明珠脚边一搁,“家里养的鹅,新下的蛋,给你爹娘补补身子。
你爹要是回来,劳烦你给递个话,二表叔改日再来。”
话落,他又冲程忠实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几乎折成了直角。
程忠实坐在方凳上没动,只拿拐杖头轻轻点了点地,算是应了。
范老二转身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怕走慢了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体面就散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转过身来,目光从明珠脸上移到茂山兄弟身上,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外人都以为我们范家跟着蓉蓉沾了多大的便宜,可事实上……那都不过是面子光,根本没享受几天舒心日子。
啥脏活累活、要命的活儿都得硬着头皮接……唉,不提了,反正也是我们自找的,谁叫当初识人不清,被猪油蒙了心呢。
这都是报应啊,就没那个享福的命……”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末了抬手抹了一把脸,硬撑着挤出一个笑来,冲明珠摆了摆手,“行了,二表叔走了,你忙你的吧。”
他推开门,抬脚跨出去,背影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拉得又瘦又长,灰布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裤,裤脚处还蹭着几块泥渍,灰扑扑的,像过去的那两个多月,成了洗不去的污点。
明珠站在门里,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一直走到拐角处,拐了过去,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
程忠实还坐在方凳上,没动,眼睛望着那口皂化缸出神。
“爷爷,”明珠走过去,语气很恭敬,却少了几分亲昵和孺慕,“您不用为难,这事等我爹回来,自有主张。”
程忠实仰头看着孙女,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她的脸,那脸年轻、干净、不动声色。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来,声音又哑又慢,“回头你跟你爹说,让他也不用为难,不想要就拒了便是。
不管如何,还是咱自家的利益为上,总不能因为个外人,搅合得程家也乱了套,爷爷还没糊涂到那份上……”
老爷子说到这儿,不说了,把脸别过去。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爷爷不是来替范家说话的,爷爷是来替你奶奶圆这个面子的。
总不能叫外人说,咱们不把范家放眼里,那你奶奶以后还咋在程家自处?
行了,现在走这一趟,就够了……”
程忠实缓缓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撑着他的身子一点一点的直起来,“你忙吧,我回去了,你奶奶刚才被缠磨得头疼,还在炕上躺着呢。
你二婶伺候也不省心,那张嘴嘟囔个没完……”
明珠没亲自去送,而是让人喊了程老二来,扶着老爷子回了老宅。
等爷俩走远了,沈茂山才走过来,忧心忡忡的问,“表妹,不会有什么事吧?”
他顿了下,眉头紧紧皱起来,“你收了我们仨,却回绝了范家的表兄,两头都是亲戚,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不会说你厚此薄彼啊?”
明珠平静的笑了笑,“放心吧,表哥,我不在意那些的,什么名声,都没有握在手里的利益重要。
我娘说过,自己的感受永远要放在第一位,别人如何想的,与我何干?”
沈茂山听的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开口,“我,我小姑,真是这样教你的?”
明珠点了下头,话锋一转,俏皮的眨了眨眼,“况且,我也没说不要范家人啊!”
“啊?”沈茂山再次愣住了。
“还是要给一个名额,应付一下的。”明珠狡黠的笑着,“我爹说过,面子功夫该做的时候还是要做的,人生在世,也不能活的太肆意,那样会被人偷偷套麻袋的。”
今日的两更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