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沈楠把几个小的赶回屋里睡觉，又洗了个澡，这才回了正房。
程怀安已经坐在桌前，一手端着杯温茶慢悠悠的喝着，一手翻着书慢悠悠的等。
沈楠拿棉布包着湿漉漉的头发，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说吧，什么事？”
程怀安放下茶杯走过去，很自觉的接过擦头发的活儿，他动作熟练，边擦边随口道，“杨小花的事。”
“杨小花？”沈楠琢磨了提下，才想起她是谁，好奇的问，“她怎么了？”
程怀安漫不经心的解释，“薛贵田被判了秋后问斩后，树倒猢狲散，薛夫人便给几个庶子分了家，还把家里的下人也都打发了，卖的卖，送的送，杨小花没处去。
范蓉蓉让人递了话过来，说想请我帮着指条明路。”
沈楠听到“范蓉蓉”三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程怀安继续道，“我今日去见过她一面，问她想不想回杨家去，她说不愿意。”
“不愿意回杨家？”沈楠有些意外，“她爹娘到底还在，回去总比在外面飘着强吧？”
程怀安摇摇头，语气沉了些，“她是害怕，回去容易，可她怕回去之后又被她爹娘再卖一回。”
沈楠沉默了。
她想起刚穿过来那会儿，对这里的一切都不适应，喝粗粝的粥难受的咽不下去，满心烦躁，又亲眼目睹杨小花被人牙子带走的一幕……当时情绪还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我记得她才十几岁吧？瘦瘦小小的，平时话也不多，胆子也小，倒是很懂事勤快……去了薛家这半年多，可有什么变化？”
“有些长进，薛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没点眼力劲和脑子，她压根活不下来。
范蓉蓉进了薛家后，就盯上了她，用银子收买人心，还帮着安排到后厨那种油水大的地方干活儿……
后来又帮着递信传话，也算是个有良心的。
不过，薛家一倒，范蓉蓉自顾不暇，她这样的丫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到哪里算哪里，确实可怜。”
沈楠点了下头，“所以，你想怎么帮她？”
“她求我收留她，”程怀安放下棉布，用手指先帮她把头发理顺，接着又驾轻就熟的替她捏起肩膀，语气不急不缓，“她想给咱家做下人，能有个安身的地方就行，工钱不工钱的，她不计较。”
沈楠一听“做下人”三个字，眉头就拧了起来。
她没急着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头翻来覆去的琢磨着。
按说杨小花确实可怜，帮过他们也是实情，可要真把人弄到家里来当丫鬟使唤，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怎么了？”程怀安看她半天不吭声，关切的问了一句。
沈楠抿了抿嘴，到底还是说了实话，“我不太习惯家里头多个外人。”
程怀安看着她，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咱家这几个孩子，虽说闹腾，可生活都能自理，也不需要买下人伺候。
至于家里这些琐事，我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突然弄个丫鬟进来，端茶倒水的，我心里头别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杨小花原本就是桃源村的人，乡里乡亲的，让她进咱家当丫鬟，我更不自在，也不好意思使唤啊……”
她说完，看着程怀安，语气里带着点商量，“就没有别的法子？帮她找个正经去处，找个好人家，不比给咱家当丫鬟强？”
程怀安听她说完，没有急着反驳，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你想想，咱们能帮她找什么好人家？
但凡去为奴为婢，哪有不受委屈、不被搓磨的？
即便是王家、宋家那样知根知底的，我都保证不了什么，况且，我也不好张那个嘴，省的搞出嫌隙来，被误会我是往人家里安排眼线呢。”
沈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反驳的话。
“再说跟着别的主家，”程怀安继续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以后这个世道一乱，首当其冲被推出去当炮灰的就是她们这样的人。
她若是在薛家出了事，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那是她爹娘造的孽，与我无关。
但若经过的手，最后出了什么问题，我怕要良心难安了。”
沈楠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松动了。
程怀安看了她一眼，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她要是在咱家，起码吃喝不愁，更没人打她骂她，活儿是得干，可咱家什么规矩你也知道，只要把事情做好就行，没那么多幺蛾子。”
沈楠听到这里，挑了下眉，“看来，你很愿意让她来咱家啊？”
程怀安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是不排斥，一来当还人情，毕竟不管有没有用，她当初都曾冒险给我传过消息。
二嘛，咱家也确实需要个人干活了……”
“嗯？”
“你当家里这些活是闹着玩的？不说别的，光做饭、洗衣裳，就够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以前都是明珠操持这些，那是作坊还没起来，现在作坊那么忙，把控技术，管人算账，哪一样不要精力？
你让她白天在作坊里累一天，回来还得给一大家子做饭洗衣，你就不心疼？”
沈楠瞪了他一眼，“谁说我不心疼了？若不心疼，我能帮着做饭吗？”
“那就是了。”程怀安拖了个长音，看着沈楠，眼里带着笑，“你说帮忙，可你也不是那贤妻良母的性子啊。
让你天天围着灶台转，洗衣做饭带孩子，偶尔为之是趣味，天长日久的，你不得憋屈死？
况且，你还得带着护卫训练，还惦记着进山打猎，你舍得抛下？
家里这些琐碎活计，本来就该有人分担，把你和明珠、宝珠、玉珠都从后宅里解放出来，去做你们喜欢做的事去。”
沈楠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倒会替我们着想。”
程怀安柔声道，“我是实话实说，别人家我管不着，但在咱家，没有女子就该留在后宅相夫教子那一套。
女子能干的事多了去了，不该把工夫都耗在灶台边上，我更不会往女子身上套枷锁。
以前没那个条件也就算了，如今有机会，为什么还要没苦硬吃呢？
杨小花来了，家务事有人操持，你便能腾出手来做你想做的，明珠也能安心管作坊，两全其美。”
沈楠没再反驳，她靠在他身上上，想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到底被程怀安这一条一条的道理给磨平了。
“行吧，”她终于点了头，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妥协，“那就让她来吧，管吃管住，工钱也得按时发放。”
程怀安无奈的笑了，“那是自然，你当我是什么人？”
沈楠白他一眼，“你是好人，行了吧？”
她说着站起身，把灯芯往下按了按，屋里暗了些，却更显得温馨。
“明天你就让她来吧。”沈楠一边铺床一边道，“住的地方就安排在倒座房吧，跟大郎几兄弟隔开，省得旁人说闲话。”
程怀安“嗯”了一声，起身吹灭了灯。
黑暗里，两个人各自躺下。沈楠翻了个身，忽然又开口，“对了，她那个爹娘要是找上门来呢？”
“我手里有她的卖身契，她爹娘没道理来要人。”程怀安低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睡意，“真来了，我自有法子打发。”
沈楠没再说什么，闭上眼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