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越火，程家上下越绷着根弦，自古财帛动人心，外面眼红的人越来越多，难保不把手伸进桃源村里来。
而只要许下的利益足够多，又有几人能扛得住诱惑？
明珠把作坊里上工的人又细化了一遍，每人只管一道工序，搅料的不知道配碱的比例，烧火的不知道添什么油，连切块的都只经手晾透了的成皂，想看配方？门儿都没有。
详细的配方，如今只有她和沈茂山知晓。
郑村长更是日日敲打，早上去作坊转一圈，晚上收工又堵在门口训话，恨不得让这些人发下毒誓才好。
“我可把丑话说前头，”郑村长背着手站在作坊门口，眼珠子阴沉沉的挨个扫过众人，“谁要是把肥皂的方子往外漏一个字，甭管是漏给谁，甭管是有意还是叫人家套了话去，查出来一律撵出作坊，绝不姑息！
性质严重的，往后村里的好处一样甭想沾！全家都给我除族滚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以为我吓唬你们，我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孙兴旺一家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儿，你们眼红之前先掂量掂量，离开这里，就算手里有银子，就能活下去了？
哼，天真，在外头，没有宗族，钱越多，死的越快！”
众人齐齐应声，可人心隔肚皮，日子久了，难免有人耳朵根子软。
这天轮到范成学、范成才哥儿俩歇班，俩人一下工，就匆匆往家赶，踩着最后一抹亮光踏进院门，累的还不等坐下来喘口气，范老二就面色复杂的迎出来，压低嗓子道，“你俩可回来了，屋里头有人等着呢，来了两趟了。”
哥儿俩对看一眼，疑惑不解的进了堂屋，主位上坐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面生得很，桌上搁着两封点心、一坛酒，还有几锭白花花的银子，看样子，少说也得五十两。
范大舅在旁边作陪，脸上却没多少喜色，反而像是陷入某种难以抉择的境地。
那人见他们进来，起身拱手，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两位兄弟，在下姓孙，在青阳县那边做小买卖的，久仰桃源村肥皂的名头，特来拜会。”
范成学性子直，张口就纳闷的问，“你拜会我们干啥？肥皂的事找程家去啊，我们只管干活，啥都不懂。”
孙掌柜摆摆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兄弟别急，我找你们不为买货，就想打听打听，你们作坊里头，那个皂……到底咋做出来的？
碱用多少、油用啥油、火候咋掌握？
你们放心，我不白要，这五十两银子是定钱，等你们把方子说清楚了，再奉上一百两，够你们兄弟几个娶媳妇盖房的了。”
范成学眼皮跳了一下，一百五十两，够寻常人家过十几年安稳日子了。
可他想起郑村长那番敲打的话，又想起明珠姑娘平日的厉害劲儿，心里发虚，嘴上含糊道，“这……我们哪知道啊，我们只管搅料倒模，配料的活儿都是明珠表妹自个儿把着，旁人根本近不了前。”
孙掌柜嘿嘿一笑，把银子往前推了推，“搅料倒模也行啊，你把每天倒模的时辰、晾晒的日子、切块时皂软硬的手感跟我说说，我自己琢磨，不用你们担干系。”
范成学脸涨得通红，盯着那银子看了半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一咬牙，“孙掌柜，您别为难我们了，这钱我们不敢挣。
郑村长说了，谁敢往外漏，撵出作坊去，我们全家还指着那点工钱过日子呢。”
孙掌柜还不死心，又劝了两句，范成才这时也开口帮腔，“孙掌柜，真不成，您就是给座金山，我们也得有命花不是？
上回有个人想翻墙进作坊，叫村里的护卫队给逮着了，吊在村口树上抽了二十鞭子，现在还躺着呢。”
孙掌柜见状，眉头拧起来，转而看向范大舅，“老爷子，您也是这意思？放着眼前白花花的现成银子不要，非得辛辛苦苦的让儿孙去作坊看人脸色？他们就是上一辈子工，也挣不来一百五十两吧。”
范大舅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疲惫的叹了声，“我老喽，管不了小辈们的事儿，他们自己拿主意就行……”
孙掌柜又似笑非笑的看向范老二。
范老二神情挣扎，犹豫半响，到底不甘的认了命，“我说了也不算，多谢孙掌柜的一番好意了……”
孙掌柜见实在套不出话，脸色淡下来，把银子收回去，点心和酒却留下了，临走撂下一句，“行，两位小兄弟实诚，我不强求。
往后要是改了主意，捎个话到青阳县孙记杂货铺就成。”
人一走，哥儿俩赶紧把门关上，范成学抹了把汗，“这他娘的，五十两银子搁桌上，我刚才差点没忍住。”
范成才踹了他一脚，“忍住了就成，回头跟明珠表妹说一声，让她心里有数，别哪天叫人从别处套了去，连累咱们跟着吃挂落。”
“对，对，对，咱们能扛住诱惑，别人可未必。”
范大舅听到俩孙子这般说，眼底总算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范老二却是看的不顺眼，上前一人给了一脚，没好气的骂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一辈子受穷吃苦的命，泼天富贵都摆到眼前了，还抓不住，混蛋玩意儿，给老子滚！”
范成才苦着脸道，“二叔，这银子我们是真挣不来，肥皂的配方，只有明珠表妹知道，那丫头精着呢，作坊里但凡谁有点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我可不敢背叛她，不然，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范成学附和道，“就是啊，爹，你是不知道明珠那丫头的厉害，我们真要刚才松了口，你信不信，咱全家都得跟着完蛋！”
范老二不服气，“哪有你俩说的那么邪乎？我看就是你俩瘪犊子窝囊不争气……”
“闭嘴吧你！”范大舅一拍桌子，瞪着儿子，冷哼了声，“成才成学做的对，有多大本事端多大的碗，没那个享福的命，却偏要去够，非得遭殃惹祸不可。
之前咱们跌的那个跟头，还不能让你清醒过来？”
范老二瞬间脸色变得晦暗，“爹，那是意外，并不能说明咱们选择错了……”
范大舅摆摆手，“行了，哪有什么意外？就是咱们错了，被银子迷了眼，才落到如今这地步，同样的错误若是还犯，那不如全家都抹脖子算了。”
“爹！”
“这事到此为止，成学，成才，你俩明日也别在家歇着了，去程家跟明珠通个气，让她早些防备着。”
兄弟俩齐齐应了声，“好嘞，爷爷。”
翌日，俩人早饭都没顾上吃，就往桃源村跑。
作坊里，明珠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知道了，你们做得好，这个月底的奖金翻倍。”
送走俩人，她转头就去找沈楠，把事一说，沈楠冷笑道，“青阳县，孙掌柜？我让人去查查底细，看看是他自个儿眼红贪婪，还是别人派来的炮灰走狗。”
话落，又嘱咐明珠，“跟郑村长说一声，往后作坊上工的人，歇班回村后，不许带外客进家，有亲戚来串门先登记，谁家私底下跟外头人嘀咕，直接报给我。”
明珠应了，又叹口气，“这还只是头一拨，往后眼红的多了去了。”
沈楠拿短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往桌上一拍，眼底闪过迫人的冷厉，“来一个查一个，来两个查一双，我倒要看看，谁敢把手伸到桃源村来！
要是有，正好给我拿来练兵！咱家的护卫，也该见见真正的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