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果然如明珠所料，一波又一波的人闻着味儿摸了过来。
先是长山县几个本地的大商户，拐弯抹角的托人来说情，想入股作坊，也不求配方，只求年底分红。
郑村长一概挡了回去，话也说得敞亮，“作坊是程家的，挑的都是本村信的过的人干活，资金充裕，不需要外股，谁来了也没用。”
那些人碰了钉子，又转去寻作坊里上工的人吃酒套近乎，结果一圈下来，连搅料用的碱面儿是粗是细都没问出来。
有个姓周的商人不死心，花了大量银子买通了当初公孙村塞进去的一个伙计，想让他偷偷把配方给搞出来。
那伙计收了定金，却转头就被家里人告到了丁秀才跟前。
他媳妇儿怕事，死活不肯跟着冒险，两口子半夜吵起来，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
丁秀才得知后大怒，亲自带人把那伙计绑了，第二天一早就送去桃源村，在村口当着全村人的面狠狠抽了二十鞭子，从此再也不准踏进作坊一步。
周姓商人派来的人还在约好的地方等着接应，被护卫队一并拿了，捆成粽子送回长山县，并附了一封信，言明再有下次，直接送官。
这事传开后，附近几个县的商贩都收敛了不少。
再后来，有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说作坊里有韩将军的干股，这话一传十十传百，长山县一带的商人顿时歇了心思。
他们再眼红，也不敢去招惹一个手里有兵马的将军，为着多挣点银子而把脑袋搭进去，不值当。
但也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不怕，想碰一碰。
随着货越卖越远，从长山县到邻县，又从邻县一路火到了府城。
府城是什么地方？达官贵人扎堆，富商巨贾云集。
肥皂往铺子里一摆，当天就被人抢光了。
一块肥皂在桃源村出货价不过几十文，到了府城柜台上一转手，敢标价二两银子，还供不应求。
消息传回来，明珠坐在书房里一边扒拉算盘，一边感慨的摇摇头，“府城的人真有钱，二两银子，眼皮都不眨一下，财大气粗啊。”
沈楠靠在门框上擦她那把短刀，头都没抬，“有钱的地方，眼红的人也更狠。
你当府城那些商人跟长山县似的，碰两回钉子就缩了？他们手伸得长，弯弯绕也多，而且个个背后都有大靠山，未必把韩将军放在眼里。”
明珠闻言，神色还算稳得住，只苦笑着说了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果然，不出几日，府城那边就来了人。
来的是府城最大一家杂货行的二东家，姓张，三十来岁，穿着宝蓝色的绸袍，手上戴着个翠玉扳指，排场比当初那些个来打探的掌柜大出好几截。
他倒没直接进村，先派人递了帖子，说要拜会程家，谈一桩“互利互惠的大买卖”。
沈茂山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明珠，“明面上看，这位钱东家确实是正经客商，带铺面带渠道来的，诚意摆的很足，说要帮咱们把肥皂卖到省城去，共同把生意做大。”
明珠扫了一眼帖子上的字，淡淡笑了，“卖到省城？他咋不说直接卖到京城、送进宫里去？说到底，还是想摸咱们的底，捡现成便宜占。”
沈楠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我让人查过了，这钱家杂货行在府城有不少铺子，明面上确实做正经行当，但暗地里也放印子钱，手底下养着几十个打手。
这回来桃源村，跟着的随从里有四个是练家子。”
明珠皱眉，“这是带人来谈买卖，还是带人来吓唬、威逼咱们？”
沈楠把纸条往桌上一拍，丝毫没放心上，“管他呢，跳梁小丑罢了，想来就让他进来谈，咱见招拆招。”
钱二东家进村那天，排场摆得十足，两辆马车拉着礼物，后面跟着八个随从，浩浩荡荡的到了村口。
郑村长亲自带人拦在村口，板着脸道，“进村可以，随从留外头，只许带两个，东西也得检过再进。”
钱二东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到底还是忍了，只带了两个随从进村。
到了作坊用来待客的小厅坐下，茶端上来，他也不绕弯子，开口就要包销，“桃源村出多少肥皂，我钱家全要了，价钱好商量，绝对比你们批给宋家和王家的高。
合同一签三年，你们只管埋头做，往外卖的事全交给我们钱记就是。”
沈楠坐在里间的土炕上磕瓜子儿，并未露面，待客的是沈茂山和明珠。
沈茂山闻言，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好看，却忍着没吭声，他就是来当陪衬的，这里是明珠的主战场。
明珠如今养气功夫越来越好，听到这话，神色如常，不冷不热的的问了句，“那钱二东家打算给什么价？”
钱二东家伸出三根手指，笑呵呵的道，“每块五十文如何，旱涝保收。”
明珠噗嗤一声笑了，说话却变得犀利起来，“五十文？钱二东家这是来谈买卖的，还是来打秋风的？”
钱二东家脸色不变，话里却也带上了刺，“明珠姑娘别急嘛，桃源村产量有限，靠你们自己往外卖，能卖到几时？我钱家在府城三条大街都有铺面，跟几个镖行都有交情，往京城和南方、西北的商路也都通着，你们跟我合作，省心省力，还不用担风险。
这年头，路上不太平，生意做大了，难免有麻烦。
万一……出点什么事，有人在背后撑一撑，总比单打独斗强，明珠姑娘是聪明人，肯定会做出皆大欢喜的选择吧？”
沈楠听到这儿，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把玩着一把泛着幽光的匕首，锋利的匕首在她指尖漂亮的转着圈圈，却看的人头皮发麻。
她大刀金马的往椅子上一坐，面无表情的看着钱二东家，阴沉沉的道，“钱二爷这话说得有意思，什么叫‘万一出点什么事’？您这是提醒我们呢，还是威胁我们呢？”
钱二东家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沈娘子这话说的，我一片好心……”
沈楠把匕首往桌上轻飘飘的一插，刀尖瞬间入木三分。
钱二东家瞬间眼皮一跳，下意识有种想逃的冲动，结结巴巴的道，“沈，沈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沈楠凶悍的大名，他来之前还是打听过的，据说力大无穷，能徒手打死野猪，还是个神箭手，能一人挡数百流民围攻……总之，杀人不眨眼，跟女魔头没啥两样。
他总觉得那话太夸张了，三人成虎嘛，这种造谣的手段，他在生意场上也用过，所以并未太放在心上，如今亲眼目睹那种压迫力，他慌了。
这时，就听沈楠冷笑道，“你今日上门是什么目的，咱们心里都有数，就别玩那套虚头巴脑了。
这么着吧，钱二爷，您回去给府城那些眼红的人带个话，桃源村的肥皂，卖不卖、卖给谁、什么价，我们自己说了算。
谁想从中间掐一道，让他们尽管放马过来，我这人其实很好说话，顶多打断他一条腿，留一条让他爬回去报信。”
钱二东家听完，脸都白了，慌忙扯了个借口起身告辞，连带来的礼物都没敢往回拿，就迫不及待的往外冲，生怕晚一秒，会被沈楠打断腿。
那四个练家子随从在村口等得着急，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询问。
钱二东家低声骂了句，“回府城！这村子邪性，上上下下没一个善茬！真他娘的晦气！快点赶车！”
等人走了，明珠好奇的问，“娘，您真要打断他们的腿啊，还是敲打敲打？”
沈楠把匕首收起来，哼了一声，“看情况，真要有人不长眼，跑来冲大尾巴狼，我不介意拿他开个张。”
话锋一转，她又道，“不过这钱家既然敢来探路，后头肯定还有别人，光靠吓唬两句不是长久之计。”
明珠想了想，“那就得给肥皂找个更大的靠山，韩将军的名头在长山县好使，到了府城就不够分量了。
要不，让爹给李长史写封信探探口风？”
沈楠摸索着下巴，沉吟道，“倒也不是不行，先把官面上的路铺平了，剩下那些想使阴招的，咱慢慢陪他们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