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所料不错,有人觊觎肥皂的事,果然还是递到了楚王跟前。
王府书房里,檀香静静的烧着,一缕青烟笔直的升到半空才散开,衬得满室清寂。
楚王姿态矜贵的坐在案后翻着一沓文书,修长的手指不时捻过纸页边缘,翻得不紧不慢。
冯咏山和李长史分坐两侧,茶盏里的热气早已淡了。
冯咏山刚把下面递上来的消息说完,不可避免提到了桃源村肥皂卖得火爆,又特意点了下府城几家商户联名递了状子想威逼程怀安的事,至于后续如何,还未可知。
楚王听完,神色如常,指下翻书的动作甚至没顿一下。
只是心底终究还是起了一丝波澜,他原以为在见识了精盐和精铁的技术后,对程怀安就已经够高看了,可现在……显然还是不够啊。
那人就像是一本书,不翻到最后一页,永远不知道他还能有多精彩。
又像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你永远猜不到下一次他会拿出什么令人惊艳震撼的奇珍异宝。
这样的人……
楚王不自觉的捻了下手指,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细腻的冰裂纹,端起茶杯掩饰般的啜了一口,没说话。
李长史见状,捻着胡须,斟酌着开口,“王爷,这肥皂的生意,如今做得确实不小,整个宁安府都在争抢,可以说到了一皂难求的地步。
若不然,也不会惹来那么多人觊觎。
可程怀安再有本事,到底根基太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手握重宝却没有护持的能力,迟早引来祸患。
依卑职看,咱们可以跟他谈谈入股的事,程家出方子出力,王爷这边提供庇护,名正言顺一起挣钱。
如此,就算府城那些人眼红得再厉害,也不敢打肥皂的主意了。”
楚王安静的听着,依旧没表态。
冯咏山听完皱了皱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檀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李长史这话不妥,程怀安已经献了精盐的法子,又献了锻造精铁的秘方,这两样的价值重若千金,可他连个铜板的赏都没主动要过。
这般实诚做派,咱们还要伸手到他自家的生意里去,这算什么?
不知情的,还当咱们贪得无厌、与民争利,那岂不是给王爷名声抹黑?
况且,万一把人惹恼了,以后他手里再有什么好东西,还会主动往咱们这儿送?
到时候得不偿失,你上哪儿再找这么个有本事的能人?”
被驳斥了,李长史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老脸微微泛红,忍不住辩解,“冯兄这话说的,咱们又不是白拿他的好处,入股投钱,公平买卖,怎么叫贪得无厌?
再说了,如今打肥皂主意的人一拨接一拨,府城最大商行钱家刚吃了瘪,后头还不知道有什么人伸手。
程家一个乡下作坊,韩将军顶多护着他在长山县不出事,到了府城,韩将军的名头可不好用。
咱们这时候伸把手,是雪中送炭,程怀安只会感激,哪来的怨怼?”
冯咏山哼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感激?程怀安之前只献方子,其他的什么都不掺和,摆明了不想跟王府牵涉太深。
你非要把人拽进来,搁你身上你痛快?”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理,唾沫星子几乎要在半空中撞出火星子来。
楚王一直平静的听着,像是没往心里去,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的轻叩。
等俩人争得差不多了,他才把手里的文书合上,不紧不慢的搁到桌上,那一声轻响不大,却让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争完了?”楚王抬眼看了看他俩,嘴角挂着点笑意,可眼底没什么温度,“李长史说的在理,冯先生说的也在理,不过你俩都替程怀安操不着的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院子里几棵玉兰树早已花苞满枝头,毛茸茸的苞尖在日光里泛着柔润的白,清雅的香气徐徐袭来,叫人心旷神怡。
楚王背着手站了片刻,才感慨道,“程怀安献精盐法子的时候,本王与他是各取所需,后来精铁的事,他主动找上门,也是有所求,否则,他未必会愿意拿出那样的本事。
可这肥皂的事,他却没跟本王张嘴……本王要是这会儿伸手去摘果子,那叫不讲规矩。”
李长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楚王摆摆手没让他插话,“再者,你们当程怀安真缺靠山?
韩城的势力可不仅仅是在长山县,你们还是小瞧他了,靖宁侯府,在府城不可能没有人手,不过是忌惮本王,没有露出蛛丝马迹罢了。
他们有分寸,本王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彼此相安无事,对谁都好。”
冯咏山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王爷的意思是……”
楚王转过身来,笑得淡淡的,那笑意像一层薄霜覆在水面上,看着温和,底下却是不可冒犯的冷,“府城这边,有本王就够了,刘通判不是收到状子了么?你给府衙递句话,让府衙那边照看着点,别叫闲杂人等搅扰。谁再打主意,就是跟本王过不去,他们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冯咏山立刻起身,拱手应了声“是!”
李长史愣了一下,旋即品过味来,脸上露出几分赧然,老脸讪讪的,拱手道,“王爷这招高,程怀安知道后,肯定得念着王爷您的好。”
楚王淡淡瞥他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让李长史后颈一凉,“念不念本王的好不打紧,别让他觉得王府手伸得太长就行。
你们记住,程怀安这样的人,别拿他当寻常百姓看,你要是跟他玩心眼套他,他嘴上或许不敢说什么,但心里给你记一笔,往后有好东西就会绕着你走了。
孰轻孰重,自己掂量。”
冯咏山拱手笑道,“王爷圣明。”
说完了眼角余光扫了李长史一眼。
李长史也起身拱了拱手,面上虽还有些不自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胡须捻得比方才快了些。
楚王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回头让府衙那边办利索点,别拖泥带水。
程怀安那边也不必特意去说,让他自己琢磨府城的风向怎么突然就变了……他那么精明的人,心里有数。”
“是,王爷!”
王府办事效率很高,第二日,府衙那边便放出话来,说桃源村肥皂作坊是合法生意,不存在“垄断经营、扰乱商市”的行为,任何人不得再去滋扰闹事,违者不饶。
钱家二东家刚托人递上去的状子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府衙连个批文都没给,状纸上的折痕都还是原样。
钱家再去串联那几家商户,一个个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楚王都亲自出面撑腰了,谁还敢不要命地往前凑?
消息传回桃源村,明珠正蹲在扩建的作坊工地边上跟匠人比划烟囱的位置,听完沈楠的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琢磨了一会儿,由衷的佩服道,“还真是让爹说着了!”
沈楠靠在砖垛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哼笑了声,“你爹八百个心眼子,咱全家加起来都玩不过他一个。”
明珠噗嗤笑了声,眼尾弯成月牙,转而又道,“这位楚王爷倒也挺有意思,知晓了肥皂的利益,竟能忍住不伸手,也不吭声,悄没声儿替咱把路清了,还让咱们自己品……倒是比那些上赶着来入股的强多了。”
沈楠闻言却惆怅的叹了声,把草茎吐到地上,“傻闺女,人家那叫放长线钓大鱼,你当白替咱们办事呢?”
明珠蹲回去继续比划烟囱,嘴里嘟囔着,“长线就长线呗,反正线那头有鱼,他愿意放,我就愿意咬,只要别把钩子藏得太深就成。”
接下来,桃源村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再没有人在村口徘徊试探,也没人敢再打着哪位靠山的名头想闯进来分一杯羹。
可程怀安却依旧没有放松,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可不敢认为有了楚王撑腰,就万事大吉了。
他心里总隐隐有种不安,为此,每次去城防营,都要叮嘱沈楠不可大意,提防有人用下作的手段抢掠。
沈楠意会,知道他担心什么,如今长山县没人敢再跟他们为敌,可许平洲还没抓住呢,虽然他当时被她射了一箭,多半是废了,但只要有人手,贼心不死,就会卷土重来。
离着桃源村约莫五十里外,有一座不起眼的山,许平州此刻窝在一处半塌的山神庙里,背靠着墙壁,正拿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的蹭手里的刀。
刀刃在石面上发出“嚓…,嚓……”的声响,单调,阴冷,像蛇信子吐着。
他那条残腿直挺挺伸着,裤管空了一截,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
当初沈楠那一箭射穿了他的膝盖,接骨的大夫手艺稀松,骨头长歪了,伤口烂了又长、长了又烂,最后只能从膝盖上头截掉。
每到阴天,断口处就一跳一跳的疼,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混乱惨烈的那一晚,还有沈楠那张淡漠到可恨的脸。
“二爷,人齐了。”一个瘦猴样的汉子猫着腰钻进来,凑到他耳边,“连我一块儿,三十七个,都是手上有案子的,县衙里挂着号,不敢露头的那种。”
许平州没抬头,拇指试了试刀锋,指腹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线。
他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这才抬眼。
庙里或蹲或坐着几十条汉子,衣裳褡裢都破破烂烂,可腰里别着的家伙倒不寒碜,有柴刀有铁锤,墙角还戳着两杆长枪和几件铁甲。
“肥皂的事,都听说了吧?”许平州开口,嗓子哑的像砂纸磨铁,“巴掌大那么一块,府城卖到二两银子,还抢不着,桃源村那个作坊,一天出好几百块,你们自己算算,一月下来,能挣多少银子?
程怀安和沈氏当初差点要了老子的命,如今倒发了大财,日子过得美得很哪。”
他越说越快,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手里柴刀“笃”的剁进泥地,刀柄颤个不停,“老子这条腿,就是沈氏那贱人给废的,血债得用血来还!老子要程怀安亲眼看着他婆娘死在跟前,再把他那双手剁下来喂狗!”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附近山里流窜的亡命徒,有欠了赌债杀人的,有拐了妇人跑路的,平日里偷鸡摸狗、劫个单帮客商就顶天了。
夜袭一个村子、明火执仗的抢作坊……这事儿有点超纲了,他们心里都在掂量。
瘦猴舔了舔嘴唇,小声嘟囔,“二爷,那桃源村如今可不好啃,听说他们自己组建的护卫队天天守在村口,夜里也有人敲锣巡更,程家还有护卫,正是沈氏那娘们训练的……”
许平州猛的转头,一双眼死死钉在瘦猴脸上,眼白里血丝跟蛛网似的。
瘦猴吓得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护卫队?”许平州阴恻恻的笑了,露出一口森森白牙,讥讽道,“一群泥腿子罢了,懂什么打仗?老子夜里摸进去,抢完就钻林子,他们有本事把整座山翻过来?”
他撑着柴刀站起来,残腿一拐一拐的踱到庙门口,外头山风灌进来,吹得他空裤管猎猎作响,“都给我听好了,明晚子时动手。
那护卫队不足为惧,老子手里有药,能轻松解决掉他们还不会引起任何动静。
进去后,先摸作坊,肥皂能搬多少搬多少,银子能抢多少抢多少,完事儿放一把火,把所有屋子都烧了,让他们查都没处查去。”
“那……程家人呢,七八口呢,咋处置?”底下有人小声问。
许平州转过身来,柴刀在门槛上拖出一道白印,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只剩下一层浮在表面的、又冷又腻的阴沉。
“男的统统都杀了,女的……”他顿了顿,断腿处猛的一阵剧痛,疼得他龇了下牙,声音却更低了,“女的给我活着带出来,老子这条腿怎么没的,得让她们加倍还。”
众人脊背一凉,没人再吭声。
许平州满意的扫了一圈,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荷包,扔到瘦猴怀里,“这是定钱,一人十两,事成之后再分账。
丑话搁前头,谁要是临阵缩了,别怪我这把刀不认人。”
瘦猴掂了掂荷包,银子碰出闷响,他咬了咬牙,把荷包揣进怀里,“干了!”
众人纷纷点头。
长枪被拿下来擦油,柴刀在磨刀石上重新开了刃,破庙里一片“嚓嚓”的金属声,混着山风灌进破窗,呜呜作响。
两章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