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当机立断,把碾盘后头的人撤到作坊,她用箭压阵,大雾阻碍了视线,可听声辨位的本事还在,抬手一箭便能放倒一个,一时间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无疑给了其他人信心,护卫队员们迅速稳住,也跟着放起箭来。
乱拳打死老师傅,射得多了,总能撂倒一个。
冲在前头的倒了俩,后头的脚步一滞,可许平州在后头扯着嗓子喊“翻身的机会到了”,那些人又壮着胆子往上冲。
就在这时候,晒谷场两侧亮起了十几盏灯笼。
程怀安领着专属程家的护卫从两翼压过来,手里个个攥着幽冷的兵器,胸口还简单绑了护心镜,嘴里高声喊着“抓贼啊,别放跑了”。
人多势众,声势浩大得跟来了百十号人似的。
许平州的人本来就心虚,一听这动静,再看两侧灯笼火把越逼越近,有人扭头就往村口跑。
许平州拦住一个,那汉子挣开他就窜,“二爷不行了,他们人太多了!咱们打不过的,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你这时候跑,就前功尽弃了!什么都捞不着,事后还会被程怀安追杀,将永无宁日,那比死还可怕……”许平州咬牙切齿的劝。
“那也比现在就交代在这里强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正乱着,村外忽然有马蹄声隆隆滚过来。
魏青一马当先,长刀出鞘,五十骑分三股包抄,火把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许平州心里一凉,终究不甘的闭了闭眼,知道这次彻底败了,再不走,那就真不用活了。
他当机立断,一把拽过瘦猴,沿着来路往村口方向跑,身后跟着的只剩七八个人。
其他的,不是死了,就是被活捉了。
魏青的骑兵正好撞个正着,直接一把抓,不过许平州到底有两下子,还是让他拽着瘦猴跑掉了。
魏青追到一处林子边上,雾太大,林子里黑洞洞的瞧不清路,他担心里面有布置好的陷阱,到底没往里深追,只能遗憾作罢。
天蒙蒙亮的时候,雾开始散了。
村里清点了一遍,伤了五个护卫队员,都是轻伤,最重的一个胳膊上挨了一刀,沈楠帮着缝了七针。
守门的几个也没大碍,就是吸入的迷烟太多,沈楠让人泼了冷水,都没能让他们醒过来。
至于作坊,除了栅栏门被砸裂了几块板子,其他的都安然无恙。
这一战,算是赢了,许平州狼狈逃窜,连火都没顾上放一把,还折损了几十号搜罗来的“兄弟”,败得彻底。
沈楠却还是不太满意,许平州又逃了,虽说当初放走他有钓大鱼的意思,可总被这么条恶犬在暗处时时盯着,总归叫人不痛快。
郑村长在村里转了一圈,见之前搞的那些基础建设都没被破坏,暗暗松了口气。
最后走到村口,瞅着那道土墙直咂嘴,“怀安啊,得亏你前两天非让我加固这道墙,又搞出那么多花样,要不今儿夜里这伙人借着大雾摸进来,黑灯瞎火的,没点防备还真不好说。”
他以前还是有点拖大了,以为有人守门,又有这么高的墙拦截,还有护卫队,怎么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但昨晚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墙再高一点,也有人能翻过去,守门的人再多,一颗迷烟丸子就能全部撂倒,有护卫队也不是万事大吉,遇上这种浓雾天气,他们拳脚功夫再厉害,眼睛看不见都白搭。
“这次,又是多亏了你和沈氏……没你们两口子,昨晚咱们村就悬了。”
程怀安没接话,蹲在墙根底下数铁蒺藜,数完了站起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沈楠走过来,低声道,“跑了条大的,许平州带着个精瘦男人钻了村外那片槐树林子。
魏青没敢追,怕有埋伏,说回头加派人手搜山,但我觉得,那俩人不好逮。”
程怀安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忽然问,“逮住的那些活口里头,有没有人知道他往后打算往哪儿跑?”
沈楠一愣,“你想干什么?”
程怀安往关押那些人的方向走,“他这次没成,手下几乎全军覆没……人被逼到绝路上,你猜他会怎么做?”
沈楠跟着他走了几步,意会过来,“行啊,程先生,这是打算连根拔起了啊?”
“不然呢,留着他过年吗?”程怀安笑了笑,“若非如此,当初我何必让你留他一条狗命?”
另一边,许平州拽着瘦猴一头扎进槐树林子时,腿已经疼得发木了。
先前翻墙落地时引发了旧伤,方才逃命顾不上,这会儿一停,膝盖里头像有把钝刀子在来回刮,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半条腿的筋,酸、胀、疼,混着冷汗往骨头缝里钻。
他咬着牙没吭声,可步子明显慢下来,一瘸一拐踩在烂叶子上,沙沙的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瘦猴跟在后头,脚底板扎了铁蒺藜,走一步嘶一声,憋了半晌到底憋不住,低声骂道,“二爷,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之前咱们打听的情报上不是说就几个庄稼汉巡逻吗?那墙、那箭、那帮子拿刀的人,哪像是种地的泥腿子啊?
咱这是让人给耍了!”
许平州没接话,拄着根树枝往前挪。
“折了三十多号兄弟,连对方毛都没摸着几根,这买卖算是赔到姥姥家了。”瘦猴越说越来气,嗓门不觉高了几分,“当初可是您拍的胸脯,说程怀安一个读书人,手底下就几个护院,一炷香工夫就能拿下,压根费不了多少力气。
现在倒好,人家连铁蒺藜都撒上了,生怕咱扎不着脚!这哪是没防备?这是专门给咱挖的坑!偏咱们还真傻呼呼的跳进去了……”
“闭嘴。”许平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闭嘴容易,可外头那些弟兄的嘴堵不住啊。”瘦猴到底年轻,气盛了些,又疼又恼之下话赶话的往外撂,“二爷,您说您在城防营待了这些年,怎么连个小村子都摸不明白?
早先踩点的人回去说墙不高、人不多,您连核实都没核实一下,抬脚带着兄弟们就来。
现在好了,人家把咱往死里打,咱跟丧家之犬似的钻林子,我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没这么窝囊过……”
话没说完,许平州猛的回身,树枝“啪”的抽在他肩上。瘦猴“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可眼里那股子不服气还明晃晃的挂着。
许平州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雾在他眉毛上凝了一层细水珠,脸色白里泛青,嘴唇直哆嗦,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他盯着瘦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说得对。”他拄着树枝站直了些,声音反倒稳下来,“我是没摸明白,让人给骗了,程怀安手无缚鸡之力人,但手底下却有一帮子训练有素的护卫,还有个沈楠。
那贱人箭射得比城防营的教头还准,今晚上至少撂倒咱十几个人,箭箭没空,要不是她,今晚的夜袭未必会败,我还是低估她了,以为有雾,她那点箭术就派不上用场。
果然,低估敌人,死的就是自己。”
瘦猴张了张嘴,没料到他会认这个账。
许平州说完慢慢靠上一棵老槐树,把伤腿搁在树根上垫着,仰头看了看雾蒙蒙的天,又继续道,“咱现在这模样回去,你甘心吗?折了几十号人,屁事没办成,还让人撵得钻林子……要是不扳回一局,以后再没人会正眼看咱们这样的废物!”
瘦猴抿抿嘴,声音里透着绝望,“那咱还能咋办?现在银子没了,人也没了,就是去投靠谁,人家也不会搭理两条丧家之犬吧?”
“我办事,会不给自己留后路吗?”许平州冷笑了声,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黑灯瞎火看不清,可瘦猴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像什么小管子被拧开了。
“二爷,这是……”瘦猴心念一动,眼里再次燃起希望,激动的问,“您还有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