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掌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甚至用指甲抠了抠哨口铜皮里侧,直到抠出一小撮蜡封,捻碎了,凑到灯下看了看,才把哨子搁在桌上,脸上也总算多了三分笑。
可许平洲瞥见那笑,却心里不舒坦。
佟掌柜不咸不淡的问,“说吧,什么事儿?”
许平洲没提今晚折了多少人,也没说沈楠的名字,只按着路上打好的腹稿,把桃源村肥皂作坊挣了银子的事撂了出来,数目只管往大了说,还特意添了一句,“村里没几户人家,都是泥腿子出身,也就是程怀安那厮靠着一张嘴在城防营混了个所副,却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就是个废物。”
说完紧盯着佟掌柜的脸,等他接话。
佟掌柜听到肥皂作坊、银子等字眼,那两道缝里明显亮了一亮,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方才那黢黑脸汉子推门进来,复杂的瞥了眼许平洲,这才凑到佟掌柜耳边嘀咕了几句。
声音虽压的很低,许平洲还是隐约听见“魏”字和“骑兵”两个字。
佟掌柜脸色变了变,摆摆手让黑脸汉子出去,转头看向许平洲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那点笑收了回去,手指头在桌上又敲了两下,这回敲得慢,一下一下,像在掂量什么。
“许二爷,”他忽然换了副腔调,慢悠悠的道,“银子这事儿,我记下了,不过眼下嘛……我这儿正好有桩急事,佟某想请您帮个忙。”
许平洲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佟掌柜客气,什么忙?”
佟掌柜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外指了指,“魏青的手下带的骑兵马上要过来搜查了,我这货栈里可还搁着十几车皮货呢,万一叫他们翻出些不该有的零碎,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回过头,眼缝彻底睁开了,露出里面的精明来,“二爷既然带着晋王府的哨子来,想必身手不差。
劳烦您跟您这位兄弟,帮我把车赶到后头沟里去,我得带着人在前面应付,咱们合力,先躲过这阵再说。”
闻言,瘦猴脸都白了,他脚底板烂得跟蜂窝似的,莫说赶车,走路都打晃,再说魏青的人来搜查,又不是奔着货物,是奔着他和许平洲来的,这时候不想着逃命,还管啥皮货?
他正要开口拒绝,许平洲却一把按住他胳膊,抬眼迎上佟掌柜的视线,嘴角慢慢扯出个笑来,“没问题,不过佟掌柜,车我帮您赶,您答应我的事儿,可不能黄。”
佟掌柜哈哈一笑,笑声干巴巴的,“放心,佟某做生意,最讲信用,等这阵风头过了,咱们细聊。”
许平洲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什么细聊,摆明了是拿他当苦力使,还要拿捏他。
可眼下魏青的人说到就到,他没得选,只能把牙咽回肚子里,拽着瘦猴往外走。
一出院门,瘦猴就压着嗓子急声道,“二爷,这老东西不地道!他这是拿咱顶缸呢!咱们还是快跑吧。”
“这时候跑路来不及了,再说,咱们还能往哪儿跑?只能赌一把。”许平洲盯着雾里渐渐清晰的一队车马轮廓,低声咬牙,“顶缸也是机会,更是考验,他佟掌柜既然用上咱们了,这条线就断不了,先干活,回头再跟他算账。”
雾气里,远处隐隐传来马蹄踏的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十几辆车歪歪斜斜排在院墙后头,说是皮货,装车的麻袋却沉得邪乎,许平洲走过去单手一提就觉出不对。
哪有皮货这么压手的?分明是铁器才对。
他没吭声,冲瘦猴使了个眼色,俩人一人一辆,把车往坡下的沟里推。
瘦猴脚底板吃不上力,推了半辆就扶着车辕直喘,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在雾里看着跟淋了雨似的。
许平洲自己那条伤腿更不争气,每蹬一步,膝盖窝里就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挑筋,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可手上没停,咬着后槽牙,一车一车往沟底送。
推到第七辆的时候,他借着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响动,凑到瘦猴耳边低声提醒,“车上装的是铁器,分量不对。”
瘦猴一愣,伸手捏了捏麻袋角,脸色顿时变了,“这姓佟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别吱声。”许平洲把最后一辆车推进沟里,扯了把枯藤盖住车顶,“他做的八成是刀口买卖,难怪怕魏青搜,就是不知道这铁器是给谁的……
算了,咱先给他办利索了,回头他赖不了账。”
话音刚落,雾里马蹄声骤然近了,有人扯着嗓子喊,“魏大人有令,二十里铺所有货栈一律开门待查!”
许平洲一把将瘦猴按进沟边的枯草丛里,自己也伏下身。
马蹄声从头顶的坡道上踏过去,带起一阵碎土疙瘩,噼里啪啦掉在俩人后背上。
瘦猴大气不敢出,许平洲却微微抬起头,从草缝里往外看,一队骑兵约莫二十来骑,打头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人是魏青的属下,叫张猛,此刻正拿马鞭指着佟记货栈的院门,身后几个兵已经跳下马拍门了。佟掌柜迎出来,胖脸上堆着笑,袖着手点头哈腰,嘴里逢迎着“大人辛苦”之类的好话。
张猛没下马,拿马鞭梢挑了挑门槛上搁着的半扇猪,又扫了一眼院里,忽然问,“后头沟里是什么?”
许平洲心里一紧。
佟掌柜却面不改色,笑呵呵道,“几车烂皮子,之前下雨沤了,搁在后头晾着呢,味儿大,别熏着大人了。”
张猛皱了皱鼻子,果然没再问,一勒马头,“走,往南继续搜!”
二十来骑呼啦啦卷着雾走了,蹄声越远越轻,最后只剩下雾里一层浮土慢慢落下来。
瘦猴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草里,牙关还在咯咯打颤,“二爷,这姓佟的倒真有点胆色。”
许平洲没接话,撑着地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回货栈院里。
佟掌柜正站在门口,那副点头哈腰的劲儿已经收了,换回先前那副慢悠悠的腔调,见他进来,笑着拱了拱手,“许二爷办事果然利索,佟某记下了。”
“记下就好。”许平洲走到他面前站定,没再兜圈子,“那桃源村的事儿?”
佟掌柜搓了搓手,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不瞒二爷说,桃源村那地方,佟某早就想动了,可程怀安两口子不好对付啊。
我手底下倒有几个可用的人,可光靠硬打,怕是不成。”
他抬眼看向许平洲,眼里精光一闪,“二爷既然跟程怀安交过手,想必知道他什么路数,回头咱们合计合计,怎么把这活儿办漂亮了。
不过话说前头,事儿成了,银子得分我七成。”
瘦猴在后头一听就急了,刚要开口,被许平洲一抬手拦住。
许平洲盯着佟掌柜那张油光光的胖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七成?佟掌柜,您方才也瞧见了,魏家骑兵搜的是您的货栈,我替您把车藏了,您这买卖才没出问题,这事儿要是报上去,魏青知道您囤了多少铁器……”
顿了下,他又意味深长的补了句,“晋王也不知道您私底下还干这正经生意吧?”
听到这句威胁,佟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是受过晋王恩惠不假,也悄悄替晋王办过不少事,可也没宝全压在晋王一人身上。
“五成。”许平洲伸出巴掌,语气强硬起来,“事儿成之后,银子五五分成。
另外,你的人得听我调遣,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我说了算。
你要是不乐意……”他偏了偏头,朝坡上那排马蹄印努了努嘴,“我就去追张猛,跟他聊聊你沟里那十几车皮货,那家伙可是急等着立功呢。”
佟掌柜沉默半晌,忽然拍了下大腿,笑道,“行,五成就五成,许二爷是痛快人,佟某交你这个朋友。”
许平洲心里冷笑,面上却拱了拱手,“那就请佟掌柜把人都叫出来,咱们合计合计。”
佟掌柜转身往里走,许平洲落后半步,瘦猴凑上来小声道,“二爷,你真要分他五成?昨晚咱们打草惊蛇,万一程怀安把银子都转移了,到时候咱们拿啥分给他?”
许平洲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只有俩人能听见,“放心吧,桃源村肯定有银子,程怀安在那儿,他就是最大的银子。
等姓佟的人跟程怀安拼个两败俱伤,银子是谁的,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瘦猴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雾终于散了一层,日头从东边矮丘后头露出半张脸,把货栈院里的泥地照得明晃晃的。
许平洲迈过门槛的时候,腿还是疼,腰还是酸,可脊梁骨挺得笔直。
他回头朝桃源村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程怀安,你给老子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