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掌柜独自坐在堂屋里,摩挲着茶杯,自言自语道,“晋王府……哼,晋王殿下手底下的人,跑我这儿来借兵打一个村作坊,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味,想拿我当枪使唤,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而许平洲回了屋,却没躺下歇着,他把门闩好,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在墙上拿指甲划了个极小的记号,然后凑到灯下,把瘦猴叫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脚怎么样?”
瘦猴道,“敷了药,能走道了,就是不能跑。”
“不用你跑。”许平洲拿炭条在桌上画了个圈,“后天槐树坳,佟掌柜那老东西肯定派人盯着咱们。
你听好了,动手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干,只管把佟掌柜那两些人的后路给我堵住。
他们要是老老实实跟着打,你就当没这回事,他们要是想往后退,或者往村里递消息卖咱们,你手里的家伙也不是摆设,懂吗?”
瘦猴愣了愣,“二爷,你这是……连佟掌柜的人一块儿防着?”
许平洲把炭条一折两截,扔进灯碗里,看着火星子“滋啦”一声灭了,才低声道,“他拿我当苦力,我拿他当梯子,梯子牢不牢靠,得先试试。”
他躺到铺上,睁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后天的路数。
沈氏、槐树坳、佟掌柜那张油光光的胖脸,转了一圈,最后定在骑兵搜货栈时张猛那句看似例常询问的话上,“后头沟里是什么?”
张猛到底知不知道沟里是什么?是真被佟掌柜糊弄过去了,还是……也在放长线?
许平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管他呢,先把沈氏那个贱人摁住再说。
至于佟掌柜,这老东西身上全是尾巴,哪一根揪住了都能要他的命。
他闭上眼,嘴角慢慢勾起来,只要弄死了沈氏,他的仇就算报了大半,至于程怀安……只要他把那些消息传出去,呵呵,多的是人想对付他。
夜里,许平洲没怎么睡踏实,天还没亮就醒了,把瘦猴从铺上提溜起来,俩人摸黑出了货栈后门,绕到坡上往下看。
佟掌柜那黑脸汉子果然派了人盯着,一个蹲在柴垛后头打瞌睡,另一个隔半炷香就探回脑袋往他们窗户上瞅。
许平洲没理他们,带着瘦猴沿着沟沿往东走,绕了个大弯子,从背坡绕到了槐树坳。
天光这时候才蒙蒙亮,老槐树的枝杈密密匝匝罩在头顶,把道路遮得跟黄昏似的。
他蹲在坡上拿眼扫了一遍地形,拿脚在土里划了几个位置,让瘦猴记牢了,俩人又原路绕回去。
回到货栈,佟掌柜的人已经等在后院了。
十个人,黑脸汉子打头,剩下九个许平洲没怎么见过,但看手上虎口的老茧,都是使刀的老手。
许平洲把人拢到跟前,蹲在地上拿石子摆了个简图,“槐树坳两头窄中间宽,跟个葫芦似的,我带俩人堵葫芦嘴,佟掌柜的人分俩在葫芦底,剩下俩跟我那个兄弟埋伏在坡上。
沈氏的车队一进葫芦肚,坡上先推石头下来堵住两头,然后两边一块儿往里收。”
黑脸汉子问,“她要是硬冲呢?”
“冲不出去。”许平洲拿石子把葫芦嘴一卡,“两头石头一堵,车轱辘过不去,她只能弃车往坡上跑。
坡上全是密林子,跑不出二十步就得叫咱们摁住。”
安排完了,各自散去吃饭。
许平洲把瘦猴拽到墙角,塞给他一把短刀和几颗药丸,低声嘱咐,“待会儿动手的时候你就在坡上猫着,别露头。
盯着黑脸汉子那俩手下,看见他们有往村里跑的意思,先撂倒再说。”
瘦猴把刀往腰里一别,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黄牙,“二爷放心,别的本事没有,放冷箭我拿手。”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一行人出了货栈,沿着官道东侧的小路往槐树坳摸。
许平洲和瘦猴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货栈门口佟掌柜袖着手站着,冲他笑眯眯拱了拱手。
许平洲也拱了拱手,心里却骂了一声,老东西自己不出面,缩在后头等捡现成的,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到槐树坳的时候刚过晌午,众人按先前定的位置散了,许平洲带着两个佟家伙计蹲在葫芦嘴的坡坎后头,拿枯枝把身子遮严实了。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道路东头传来车轱辘碾石子的响动,还夹着人说话的声音。
许平洲把枯枝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两辆大车,前面一辆赶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藏青布衫,身姿挺拔,英气的像军营里的兵,正是沈楠。
后面那辆车上坐着四个精壮汉子,手里没拿家伙,但腰里都鼓鼓的。
沈楠的车队刚进葫芦肚,坡上忽然传来“轰隆”一声,瘦猴和另一个佟家伙计把早码好的石头推了下来,尘土扬起老高,顿时把前头的道堵了个严实。
沈楠猛的一勒缰绳,回头一看后头也被石头封了,当即把车辕一扳,冲着坡上喊,“什么人?出来说话!”许平洲从坡坎后头站起来,眼里的恨意倾泻而出,“沈氏,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吧?”
沈楠见是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得许平洲心里直发毛。
她慢悠悠的把缰绳往车辕上一缠,拍了拍手上的灰,“许平洲,你胆子不小啊,上回让你跑了,全城都在通缉你呢,你倒好,竟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许平洲没接她话茬,冲佟家伙计一挥手,“别跟她墨迹,万一是缓兵之计就糟了,这贱人也狡猾的很,赶紧把车弄进林子,人绑了,嘴堵上。”
然而,他话音未落,沈楠忽然抬手往天上放了一支响箭,尖利的哨音划破树冠,惊起一片飞鸟。
许平洲登时心里一紧,正要催人快动手,就听见槐树坳东西两头同时响起了马蹄声。
东口进来十来骑,打头那人一身甲胄,腰挎长刀,正是魏青。
西口也转出来七八匹马,张猛冲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串铁链,哗啦啦的响。
黑脸汉子脸都绿了,从葫芦底跑过来压着嗓子喊,“许二爷,两头都堵死了!他娘的,咱们是不是上套了?
他们的人马比咱们多一倍不止,撤不撤?”
许平洲脑子“嗡”的一下,沈楠方才会放响箭,这分明是早就备好的信号。
原来,设伏的人不是他,而是沈楠?
他猛的转头看向沈楠,那妇人已经坐到车辕上,跷着腿,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一边悠闲的嗑一边拿眼瞟他,嘴角带着讥讽的冷笑。
魏青催马到了跟前,拿马鞭指了指许平洲,对沈楠道,“三嫂,这就是你说的那条大鱼?哈哈,这趟没白跑,果然得来全不费功夫!”
沈楠吐了片瓜子皮,点点头,“魏大人,人我可给你都引来了,至于怎么处置,你说了算,我就不瞎掺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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