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抵达魏家别院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张猛派回来报信的人在门廊下等着,靴面上沾满了泥,显然一路上都不曾停歇。
他一见魏青和沈楠,赶紧迎上来,说货栈翻得差不多了,地窖里除了那十几箱子皮货,还起出来两箱子东西,拿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拆开一看,里头全是上好的兵器,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打制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寻常铁匠铺子的手艺。
沈楠下了车,一边往院里走一边问,“灶膛筛了没有?”
“筛了。”那报信的人跟在后头,递上来一块粗布,里头包着几片烧得焦黑的纸角,纸边蜷曲着,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张头儿让我带回来给沈娘子过目,这纸片子烧得太碎,拼不齐,就勉强能认出几个字来,不知道有没有用。”
沈楠接过来,拧着眉头凑到眼前看,她不敢用力捏,只拿指尖轻轻拨了拨,把焦片一片片翻过来,模模糊糊的拼出“秦”“货”“初八”几个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息,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收平了,抬头看了魏青一眼,没说话,把布片递给他。
魏青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有些失望的啧了一声:“就这几个字,够干什么的?”
“够让人睡不着觉了。”沈楠抬脚进了堂屋,撩起裙摆往条凳上一坐,叫人把许平洲先带上来。
许平洲被推进屋的时候,手上还绑着麻绳,绳结勒进腕子里,脸上倒是比在槐树坳那会儿镇静了些,头发虽然散了几缕,腰杆还勉强挺着。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从魏青脸上刮过去,落在沈楠身上,冷笑一声,“怎么,就在这里审我?
沈楠,你一个没有品级的乡下妇人,审我一个朝廷命官,你配吗?”
沈楠悠然的坐在条凳上,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端起来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才轻笑道,“许二爷这话说的,我哪是审你?审你是魏大人的活儿,我一个乡下妇人,哪敢越俎代庖。”
她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我只是想跟你随便聊聊……佟胖子跑了,你知道吧?”
许平洲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没接话。
“他跑之前,把货栈里能烧的都烧了。”沈楠从魏青手里要过那块布片,抖开来往桌上一铺,焦黑的纸角格外扎眼,“可这人办事不利索,灶膛里还留着几片没烧透的,秦、货、初八……
许二爷,你猜猜,佟胖子初八这天,原本是打算把货送去哪儿?又是想送给谁呢?”
许平洲脸色变了一变,喉结上下滚了滚,强撑着道,“几个字能说明什么?你少他娘的在这儿诈我。”
沈楠没理他这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鞋底踩在青砖地上不急不缓的响。
她比许平洲矮了一头,仰着脸看他,话却一句比一句沉,“你不说也行,不过我告诉你,佟胖子跑了,他背后那位肯定要找人背锅。
你是跟佟胖子的手下一起被抓的,人赃并获,你说他那位主子是信一个跑了的佟胖子,还是信一个落到我手里的许平洲?还有,这口锅会不会甩到你背后的主子身上?”
许平洲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死紧。
沈楠退后一步,语气忽然松下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叫人跟我说一声,你该送哪儿送哪儿。
若想不明白……”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笑意却没到眼底,“那你就等着佟胖子那边把罪过往你身上一推,你替人把所有的雷都扛了吧,喔,雷太大,你还未毕能扛得住,你整个家族怕都要拖下水呢。”
说完她转身出了堂屋,反手把门一带,门板“哐”一声合上。
许平洲在里头气急败坏的喊了一声,“沈楠!你给老子站住!”
沈楠置若罔闻,头也不回。
魏青若有所思的跟出来,压低声音问,“三嫂,就这么关着他?”
沈楠点了下头,站在廊下揉了揉眉心,“人先放你这里,去县衙大牢不安全,万一再跟刘世荣似的被灭了口,这锅说不定就都扣咱们头上了。
在你能眼皮子底下,说不准还真能套出点什么来,他要实在嘴硬,再送出去也不迟……先让他自己琢磨一宿吧。”
魏青听完,长叹了一口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原以为能捞个大功,结果倒成了个烫手山芋,不管不行,可沾上了,怕最后也得脱一层皮。”
他越说越烦,拿手在廊柱上拍了一下,“这个祸害,以前就净给我找麻烦,现在废了还给我添堵,老子上辈子是挖他家祖坟了?”
沈楠往外走,脚步不急不慢,语气漫不经心,“你已经身在局中,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有什么可烦的?
我们才是无妄之灾……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偏有人不肯放过。”
闻言,魏青古怪的看着她,嘴角抽了抽,“三嫂,你这话说的不违心吗?许平洲如何倒台的,你都忘了?”沈楠理直气壮的一扬下巴,“我们都是被动还击而已,啥时候主动惹事了?总不能被打了还要憋屈忍着吧?”
魏青心说,寻常百姓在权贵面前,哪有不忍着的?也就是你们两口子敢硬碰硬,事后居然还能毫发无伤!
这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
他压下这番思绪,转而问起别的,“三嫂,你刚才说的那话,有几分真?”
沈楠回头看了他一眼,“哪句?”
“佟胖子背后的人会拿许平洲顶缸那句。”
沈楠顿住步子,手搭在月亮门的门框上,低头揉了揉眉心,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魏大人,你觉得佟胖子那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青认真想了想,“能支使动佟胖子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在长山县附近替他囤兵器……手伸得够长,胆子也够大,心思还够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里可是楚王的地盘,又有城防营驻守,晋王都不敢触碰铁器的生意,对方却敢玩灯下黑的把戏。”
沈楠循循善诱,“那你觉得,这种人最怕什么?”
魏青下意识道,“怕事情露出来,被人顺藤摸瓜。”
“对啦。”沈楠笑了一声,那笑意带着几分狡黠,像只叼住了猎物尾巴的猫,“所以他只要听到货栈被抄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彻底摘干净。
怎么摘?佟胖子跑了,那就把佟胖子打成主谋,把许平洲打成从犯,一推二五六,他自己干干净净。
我这话搁这儿,过几天准有人上门来‘查案’,查来查去,最后查出来全是佟胖子和许平洲的罪过,跟旁人没半点关系,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魏青沉默了一会儿,日光从院墙外斜斜的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明暗不定的光。
他低着头想了半晌,才沉声开口,“那咱们手里这些东西……”
“咱们手里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往外亮。”沈楠正色道,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得等他自己跳出来摘的时候,再拿出去打他的脸。
魏大人,你这几天别急着回营,就说追查逃犯,在外头多待几日吧。
当然,如果上面真有来人查案……最后如何决定,都由你和你舅舅说了算,我们不掺合。”
魏青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松了下来,“行,多谢三嫂。”
沈楠冲他摆摆手,步子已经迈出了月亮门,“互惠互利嘛,你不想知道佟胖子背后是谁?”
魏青没再说什么,一路把她送到大门口,很是熟稔的叮嘱,“三嫂且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盯着。”
沈楠“嗯”了声,走到车前冲沈一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全了,咱们就回村了。”
沈一正蹲在车辕旁啃干粮,闻言噎了一下,赶紧灌了口凉水,应了一嗓子,忙不迭的去套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