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前面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咱们得下来走两步。”
李正把车慢慢靠在路边停稳,侧身从副驾拿起一个帆布包递过来,包里装着两盒西洋参,一条刚从友谊商店买的牡丹烟,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红包,是沈念华特意准备的见面礼。
沈念华“嗯”了一声,推开车门踩在发烫的青石板路上,高跟鞋的鞋跟磕在石板缝里,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现在这偏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
杏花胡同比她想象的更旧,两边的院墙爬满了牵牛花的藤蔓,墙根下摆着一排豁了口的搪瓷缸。
几个光着膀子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摇蒲扇,看见穿得这样体面的沈念华走过来,都忍不住停下手里的蒲扇,抬着眼往这边看。
李正走在前面开路:“最里头那家,门楣上钉着个旧铜铃的就是,江成前几年从街道机械厂退下来,其实就是把工作让给自己的孩子了,他天天在家编竹筐,这会儿保准在屋呢。”
沈念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扇木门的门楣上果然挂着一个锈得发绿的铜铃,风一吹就发出“叮铃”一声闷响。
她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一阵竹条摩擦的“沙沙”声,接着一个沙哑的男声传出来:“门没关,直接进来吧。”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竹篾的清苦混着旱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大的小院里晒着半院的竹条,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把刨子,正在给竹条削毛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背心,露出的胳膊上布满了皱纹,手背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旧伤疤,看见沈念华走进来,他手里的刨子顿了一下,眯着眼睛往她脸上看了好半天。
“你是……找我的?”
沈念华环视了一下这院子,的确是一处四合院,只是这个时间点,院里只有江成一个人在干活。
“江叔,我叫沈念华,今天特意过来找您。”
沈念华走上前,把手里的帆布包递过去。
李正很有眼色地把院里唯一一把掉了漆的藤椅擦了擦,引着沈念华坐下。
江成把刨子放在脚边的竹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帆布包打开看了一眼,看见里面的西洋参和牡丹烟,连忙摆着手往回推。
“哎呀姑娘,我跟你素不相识,哪能收你这么重的礼?你要是不说清楚来意,这东西我可不敢留。”
沈念华抬手按住他推过来的手,指尖触到他手上厚厚的茧子,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股压了三年的笃定。
“江叔,您不用怕,我不是来查什么旧案的,我是许萍的女儿。”
“许萍?”江成的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帆布包“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身子晃了一下,差点从小马扎上摔下来,盯着沈念华的脸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
“你……你是许萍的女儿?难怪,难怪你这双眼睛,跟当年许萍小姐站在江家后花园里看荷花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弯腰把帆布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竹屑,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许萍小姐是好人,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许小姐,也不可能再跟许小姐和江家的人打交道了。”
江成转身掀开堂屋的门帘,把沈念华和李正让进屋里。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个豁了口的茶壶,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凉白开,自己捏起旱烟袋,往烟锅里塞了满满一锅烟丝,点着之后吸了一大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冒出来,把整个屋子都裹上了一层朦胧的旧味。
他抬眼看向沈念华,第一句话就问:“你母亲……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沈念华端起那杯凉白开,指尖碰到杯壁上的茶渍,喉咙轻轻发紧:“我母亲已经过世了,我是在米国长大的,直到前几年回国,我找了三年,才终于找到您。
江叔,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您,当年我母亲流落到江家,到底是意外走失,还是……有人故意把她扣下来的?”
江成捏着旱烟袋的手猛地一紧,烟丝的火星在暗下来的屋里亮了一下。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飘到房梁上挂着的旧竹篮上。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飘向窗外院里晒着的竹条,像是一下子掉进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江公馆里。
江成说,他是江家的远房亲戚,小时候家里穷,父母走得早,是江老爷把他接到江家做工,从十四岁起就一直在江家的后院里管杂物,修修桌椅,编编竹筐,江家的大事小情,几乎没有他没见过的。
“你母亲当年流落到江家的时候,其实大家伙心里头都不太安稳,局势也并不是很明朗。”
江成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旧时光里抠出来的,“我只知道,她是被夫人带回来的,还说是故人的孩子,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要敬重三分,不得无礼。”
江夫人?
沈念华的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大茶缸子,壁上的凉水浸进掌心里。
“那时候江家的大少刚结婚没两年,大少奶奶是个心善的人,看见许小姐后,就想着立刻联系许家人,结果打了两次电话,许宅那边一直没人接,夫人便说等晚些再打发人去许家送信。”
江成吸了一口旱烟,烟袋锅子“滋滋”地响,“你母亲手巧,会弹钢琴,会算账,还能写一手好字,她和大少夫人的关系很好,几乎是天天都要待在一起喝下午茶。”
“不是说要给许家送信吗?那怎么会住在江公馆?”
江成叹口气,摇摇头:“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许小姐没两天就病倒了,后来又住了大概半个月的院,那阵子,大少夫人天天去照顾她。但是许家一直没人来,再后来连电话也打不通了。”
沈念华皱眉,这还是没说明白,到底是江家的问题,还是许家的问题。
“江大少在外面做布匹生意,家里的事全靠大少奶奶撑着,许小姐来了之后,两个人处得比亲姐妹还亲。江大少夫妇真的对她特别照顾,对了,我听说大少爷和许家那位大少爷还是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