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氏蹙了蹙眉:“方才珍珠只提了几句,具体到底什么情况,你详细与我说说。”
苏颜从袖子里取出一沓纸张递给她:“这是周嬷嬷、陈宇新、庞管事以及窑匠的供词,您自己仔细看看。”
骆氏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纸页,脸色格外平静,认真地看了起来。
她越看到后面脸色越难看,看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敬她是婆母,时刻谨守儿媳本分,事事恭顺,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可她竟狠毒至此,不但吞我嫁妆,还害我性命。她就如此容不下我?”
苏颜微垂着眼睑不说话。
她只是个旁观者,在骆氏未说出如何解决问题之前,她不能也不想干扰她的决定,以免日后骆氏怨怼。
毕竟受时代束缚,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都是成年人,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不是圣母,没那么善良无私,没理由费尽心思帮了人,别人不领情,自己还巴巴地凑上去等待别人认可。
若骆氏选择轻拿轻放,原谅老夫人,她不会阻拦,只是日后骆氏的事情她不会过多干涉,只要确保她吃饱穿暖身体健康即可。
若骆氏选择追究到底,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老夫人受到惩罚,日后也会倾尽一切让她过得舒心快乐。
骆氏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幽幽道:“苏景琛寒门出身,我嫁给他时,家徒四壁。他那点微薄的俸禄连日常开销都难以支撑。
府里日用捉襟见肘,时常周转不开。是我用自己的丰厚嫁妆一次次填补家用,撑住这一大家子的用度开销,若没有我的嫁妆,早些年让她们根本过不上锦衣玉食奴仆环绕的生活。
那时我一心盼着夫妻同心,苦日子总能熬出头,待老夫人恭敬孝顺,不敢有一丝怠慢。
我以为人心皆是肉长,只要我拿出身家相助,只要我真心相待,总能换来一份体恤善待。
可我得到什么?苏景琛宠妾灭妻,老夫人夺我嫁妆,害我性命,三个儿子与我离心……”
一行清泪从骆氏眼角滑落,她抬眸看着苏颜,眼底闪过决绝:“颜儿,我要和苏景琛和离,我要老夫人付出代价!”
苏颜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蹙起的眉头都舒展开了,声音清脆悦耳:“好!我支持你。”
话音未落,半夏疾步走进来:“姑娘,苏丞相来了。”
苏颜与骆氏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然。
苏丞相一身官袍未除,大步踏进屋内,一眼便看到案上摊开的供状与账页。
骆氏垂首坐在那里,双眼红肿,脸色平静得吓人,苏颜坐在一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心头一跳,快步上前:“出什么事了?”
苏颜默默翻了个白眼,苏丞相明知道原因,却还是选择装傻充愣,这是想和骆氏修复关系?
可惜,被伤透心的女人一旦清醒过来,很难再回头,除非那种喜欢找虐的恋爱脑蠢货。
很显然骆氏没有那么蠢。
事情果然如苏颜所料。
骆氏缓缓抬眸,眼底是一片寒透的平静:“你来了,正好看看这些证据。当年府里贫寒,是我拿嫁妆补贴全家,没有我的陪嫁,你们熬不过那些苦日子。可你的母亲,吞我嫁妆,给我下毒,害我性命。”
苏丞相目光扫过那些物证,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他喉结滚动几下:“母亲许是……,许是一时糊涂,她年纪大了……”
“呵……”骆氏唇角勾起讥讽的笑意:“糊涂?苏景琛,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骆氏眼底满是失望,声音沙哑又决绝:“我自问对得起你,对得起她,换来的却是这样的下场。你若不给我公道,就别怪我到衙门告状。”
苏丞相脸色几经变幻,进退两难。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为他生儿育女且手握证据的妻子,他要如何处理才不会伤了二人之间的情分。
苏丞相眼珠子一转,弱弱地问了一句:“你想如何?”
苏颜睨了他一眼,不愧是纵横官场的老狐狸,直接将问题抛给骆氏,就是吃准了骆氏心软。
只要骆氏的要求不令他难做,他便不用纠结。
骆氏眉头微蹙,眼神左右辗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她与苏景琛年少相伴,也曾有过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时光,只是后来女儿失踪,自己又缠绵病榻,二人的感情才慢慢淡了。
她不怪苏景琛,男人大多凉薄无情,她缠绵病榻多年,无法服侍他,他虽然冷待自己,却也没有休妻,还保留了她正妻的体面。
人性自私。
尤其在这个夫为妻纲,男子可以三妻四妾的时代,没有几个男人会放着娇艳的美人不爱,反而去疼惜缠绵病榻的黄脸婆。
这是她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苏景琛志在宦海,满心扑在仕途前程上,对于内宅诸事极少过问。也是因为如此,他才会特别宠爱善解人意又能帮他打理后宅的柳氏,从而让柳氏在后宅作威作福,让老夫人钻了空子。
她不怪苏景琛,但不代表她愿意继续与他生活在一起,更不会因为苏景琛而原谅老夫人。
骆氏思绪回笼,神情肃穆:“相爷,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签了和离书,第二,把老夫人送回老家。”
苏颜眼底闪过笑意,老夫人农妇出身,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生养了苏丞相这个好儿子。
随着苏丞相的官职越做越大,老夫人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尤其是她与镇国公府老太君交好,又深得太后看重之后,便成了京城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在世家圈子里说话极有份量。
把她送回老家,比杀了她还难受,说一句杀人诛心也不为过。
苏颜明白的道理,苏丞相自然也明白。
苏丞相望向骆氏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酸涩瞬间漫上心头:“雪儿,当年若不是岳父大人帮扶,若不是你拿出嫁妆贴补这个家,我走不到今天。
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是我对不起你,往后余生,我会好好弥补你。
你要公道,我给你。嫁妆尽数归还于你,被变卖的田产铺子首饰,我会一一折算银子给你。母亲做错了事,我会将她禁足于后院,也会约束府里的下人,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