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沈豹下了马，望向眼前黑漆漆一片的码头。
正所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太子已经落入了他的陷阱之中，再无反击的可能。
现在，只要一把火烧掉渡口，连带着船只一起烧掉，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就算太子日后侥幸活下来，也来不及了。
只是沈豹并没有多少成就感。
逗傻子玩能有多少成就感？
沈豹等着人到齐，心思却是飘远了。
太子是痴儿这件事，并不是秘密。
准确来说，对于刘良佐以及麾下的诸多将领而言并不是秘密。
这并非来源于别人，而是来源于曾经近距离侍奉太子，却被其打为文官暗谍的侯方域。
侯方域从淮安连夜跑路，途径凤阳的时候，就和刘良佐说过这件事了。
太子确是疯了。
作为太子以及一系列事件的亲历者，侯方域给出了无数切实的证据。
至于为什么能成事，全靠那个叫方枝儿的妖女，还有王台辅与缪鼎言这些落魄书生与私盐贩子。
为保可信，刘良佐还特地派人去淮安偷偷查探过。
查探的结果包括：
太子当街宣称地震不是天人感应，而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大明一国两制，在国内是周礼，在国外是天主教，教宗其实是礼部派出的七品小官。
甚至太子还开了一个真史馆，专门来讲那本名为《大明真史》的妖书。
这不是疯了，他沈豹当场死那。
沈豹甚至后来还特地验证了一下，他一招引白莲教入场，给朱慈烺骗成啥样了。
甚至派出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方枝儿来查这个假案子。
这个手段，刘泽清能用，没理由他沈豹不能用。“人都齐了吗？”沈豹朝着身后问道。
来的亲信家丁低语道：“有两个天黑瞎眼掉队的在找，剩余的都来了。”
“嗯，引火之物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那亲信家丁说到这，却是顿了顿，“爷，这可是太子啊，咱们这么做……”
“怕个鸟，银子白发了？”沈豹瞪眼道，“到了扬州，那白花花的瘦马任你挑，太子早成活尸了，尔见皇极殿上有人走马耶？”
听了沈豹所言，那家丁到底也是下定了决心：“爷，那我听你的，只是这渡口有太子所部看守，该要如何进去？”
“你以为我会想不到吗？”沈豹瞪了他一眼，“我早就派了人进去，他在内起一个暗号，我在外举火，咱们就直接杀进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沈豹的思路很简单，打法就是这么个打法。
内里放火，趁机杀入，杀人烧船，然后将火器大炮放出，拦截朱慈烺过河。
太子，就等着变成活尸吧。
死在活尸手里，可不是死在刘良佐手里，更不是死在他沈豹手里。
因为火是白莲教放的，是文官集团放的，与他沈豹何干？
太子也算壮烈了。
黑夜中，这三百余家丁悄悄摸到了渡口附近。
黑夜之中，唯有淅淅水声，而零星几点灯火，只在房屋之内。
“沈副将，这是在等谁啊？”
沈豹下意识地回道：“噤声，别扰了我听暗号。”
只是话刚说完，他就感觉不对劲，这个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这好像是太子的声音！
他没过河？
沈豹猛地一回头，便见黑荡荡的夜色中突兀亮起了一支火把。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接二连三地，星星点点，仿佛地上的橘光银河，在这码头的黑夜亮起。跟随着这火把一同亮起的，则是沈豹额头汗珠反射的汗光。
这，这是？
在那火把之下，不是别人，而是成群戴着红色抹额的太子新军三大营的士卒！
他们不是被调派去其他地方建立哨所，拦截流民了吗？
沈豹猛一扭头，再猛地一转身，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根据火把数量，起码不下八百！
这绝非临时调遣的，而且根据火把分布，他们早早就把守住了渡口的关键位置。
遥远的夜空中，甚至能听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他们不可能是临时赶回来的，只可能是早就埋伏好的。
中计了！
不用问了，这一定是太子的计策。
但这怎么可能呢？他没有露出马脚啊。
将计划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他虽然没来得及杀那个传教士，但却杀了通译。
短时间内，附近找不到会西洋鸟语的人啊。
有人出卖？那就更不可能了，都是一条绳的蚂蚱，怎么会出卖？
难道……除非……太子别不是，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仿佛被雷霆击中，沈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明白，他全明白了。
难怪啊难怪，你侯方域身为史可法的幕友，莫名其妙被朱慈烺通缉，去投史可法怎么会路过凤阳？
好计策，好计策。
太子装疯卖傻装不下去了，你侯方域就来帮忙是吧？
这哪儿是文官暗谍，这分明是太子暗谍！
“侯方域，你这个内奸！”沈豹死死咬住牙关，甚至都有一丝丝鲜血从牙龈渗出，心中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还说太子是疯子是痴儿，你是复社四公子，跟东林一派穿同一条裤子的。
东林复社，那就是太子的一条狗！狗会咬主人吗？
伯爷怎么就相信他了！
太子不仅没疯，甚至还是无比聪颖之人。
他知道马士英与阮大铖编撰妖书，污他名声，干脆将计就计，装疯卖傻。
这不，自己就上当了。
所谓马士英阮大铖二人所谓的“太子类世宗”根本不是虚言，而是真实的评价。
只不过世宗装道士，太子装煞笔而已。
“练得身形似鹤型，千株松下真史经。我来问道无余说，沈副将你敢通倭？！”
沈豹心声未止，耳畔就传来朱慈烺爽朗的声音。
他身体突地一颤，缓缓转过身，就想要辩解认栽。
见到朱慈烺的那一刻，沈豹原先还想解释的话语，却咽在了肚子里。
倒不是他心坚如铁，而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暗之中睁出了一双白色的眼睛，露出了白色的牙齿。
太子穿着黑色的夜行衣，穿着黑色的罩甲，踩着黑色的靴子。
问题是他的脸也是黑的。
是的，朱慈烺的脸上摸着煤灰与油墨制成的光学涂料，从额头到脖子，与黑色融为一色。
沈豹忽然有些恍惚，太子到底疯没疯啊？
见沈豹迷茫，朱慈烺便知道自己的手段有效果了。
他白日穿了黑衣，一照镜子，发现面部脖子等依旧明显。
而蒙面显然是文官奸邪之举，他身为真龙，岂有遮遮掩掩的道理。
于是，他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光学迷彩，大明科技！
为的就是确保抓捕行动万无一失。
“沈副将啊沈副将。”朱慈烺的白牙笑脸，在黑夜中异常明显，“你不会以为文官集团的同样招数，能骗我两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