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并不算热闹的搬经集,此刻热闹非凡。
南军北军,战俘步卒,双方行军、作战、追击,打到最后都是尽数没了力气。
才入夜,营内都已然是鼾声如雷。
小小的搬经集篝火丛丛,人影晃动,只是烤着一些鱼虾或猎来的野鸭野狗。
这附近没多少人家,搜集不来多少肉食,只能就此凑合。
不过北军步卒们倒没什么怨言,毕竟胜利可以冲淡一切抱怨。
连太子都饿瘦了一些,他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等到了扬州再吃庆功宴也不迟。
那可是扬州!
四镇都想要的扬州,可不繁华吗?
与北军营中的朴素但欣喜的氛围不同,战俘营中虽然鼾声如雷,但却是愁云惨淡。
就在愁云的草庐内,牟文绶一人一灯,捧着碗茶水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偶尔低头,看向几乎而断的大腿,又是庆幸又是悲怆。
好歹是活下来了。
“章甫?”
牟文绶抬起头,便看到了屁股缠着绷带,被周世锡搀扶着一瘸一拐进来的杜弘域。
只是相比于牟文绶,杜弘域眼中惊讶难掩:“章甫,你怎么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须知上一次杜弘域见牟文绶时,还是个花白头发的中年壮汉,如今却是干瘪如老叟了。
“捡了一条命,自然削瘦了几分。”牟文绶望向杜弘域,“开之的伤如何了?”
“不打紧,就是日后会落下隐疾。”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杜弘域上下打量着牟文绶,“实不相瞒,当初听闻消息,我都以为章甫已然……”
“要不是女医官日夜照看,太子又给我用了珍贵药材,这才活了下来,只可惜再不能骑马了。”
杜弘域不再提牟文绶伤心事,只是遥遥拱手道:“太子还是个忠厚人啊。”
“太子可称仁宗了。”牟文绶抚摸拐杖,万分感慨。
“杨汉威(杨御蕃的字)呢?”左右看看,杜弘域压着火气道,“我有事问他。”
“没来。”
“你我二人都是重伤,都能在此,就他杨御蕃完好无损,还能不来?”杜弘域只觉心头一阵火起。
若是神机营再坚持两个时辰,或者强渡河去,最后的结果可能就不同了。
“据说是急火攻心,需要卧床静养……”牟文绶木着脸,“毕竟他死活不认文官集团,非要和太子犟辩。”
“都这个时候了,还犟什么呢?搞好像没投降一样。”杜弘域冷哼了一声。
与杨御蕃不同,他可是狂呼酣战,最后力竭被俘的。
“都是朝廷的弟兄,自家打自家做甚么!”牟文绶经过这一生死大劫,倒是也看开了些,“不过一个南朝,一个北朝而已。”
不过他这话既是在说南北军,更是在说杜弘域与杨御蕃。对于杨御蕃被上万北军包围,为减少伤亡而投降的举动,牟文绶算是挺理解的。
再说了,你杜弘域真是力竭被俘的吗?当真力竭了吗?
不一定吧。
“我也是这个考虑。”只是杜弘域未曾理解到,仍在开脱,“让臣子拿太子,福王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咳咳……”周世锡轻咳了一声,应该喊圣上的,怎么喊起福王了。
牟文绶摸着拐杖,忽然来了兴致:“说起来,自战后咱们还没谈过此战,总个明白才是。”
冷静下来,杜弘域微微皱眉:“牟老将军觉战如何?”
“这仗打的好啊,比当年老奴的萨尔浒之战都好!”牟文绶随手蘸着茶水在桌上画起地图,全然不顾旁边脸黑成煤的杜弘域。
这牟文绶毕竟老资历,双方此刻又都是阶下囚,杜弘域只能忍着。
茶水渐渐在桌面画出大概的印子,于烛光下倒是放出几抹反光,倒真有几分山川河流之势。
“当初章甫为何要聚兵柴湾、主动出击?何不退守如皋?”杜弘域见到地图,也是忍不住了。
牟文绶不抬头,抬眼瞄了他一眼:“我以为太子从盐城强行军而来,必定疲惫,故待其全军未至而击之,有错否?”
杜弘域思忖片刻:“莫非是塘马误判?”
“我亲自做的塘马。”
周世锡在旁补充道:“后来才知道,太子根本没有强行军,是有人给太子传了消息,大军提前出发了,根本没在盐城停留。”
“谁传的?”杜弘域压低了声音。
“必是那东林复社士子。”周世锡冷笑一声,“东林复社与太子穿一条裤子,史可法几为太子恩师,就连那钱谦益都要收妖女为义女,你说呢?”
“刘泽清说白面书生误国,真是一点无错。”愣了数息,杜弘域也是气急败坏。
牟文绶坐直了身体,反倒上下扫视起他来:“我倒想问你了,太子拔营,难道你没发现?”
“我发现了,士卒不听话,非要闹着扎营,我又能如何?”杜弘域眉目也是疲惫,“再说强行军过去,岂不是以疲惫之师迎敌?”
牟文绶面容肃穆:“太子之师也是疲惫之师。”
无奈一笑,杜弘域双掌一拍一摊:“兵卒差距,没办法。”
牟文绶与周世锡对望一眼,并不戳穿。
他们要么从军几十年,要么就是世代将门,这兵好不好他们一眼就知道。
说实话,那炮兵的确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但南北两军普通士卒的素质其实差不了多少。
和高杰那些边军老卒相比,其实南北两边都是骨干老卒带新兵的配置。
真要让牟文绶挑毛病,他看一眼北军士卒就发现了至少三个问题。
比如过于僵硬的步伐,比如过于死板的队列,比如过于紧张导致的体力流失。
十年生聚,十年校阅可不是说着玩的。
北军士卒唯一胜过南军的,恐怕就只有杀意了。
可能是活尸杀多了,北军士卒对于下杀手几乎没有什么心理障碍,而南军士卒在心气上差了一筹。
“还有一点。”杜弘域倒也不是纯饭桶,“淮扬之地多养驴骡,我偷偷数过,这北军这回出来至少带了上千头驴骡。”有驴骡抗包袱,士卒行军自然就不累。
“哦,还有……”
“开之当时不该分兵的……”
“那是杨御蕃提的,章甫你当时为何不守如皋,叫我们前来支援呢?”
“当时扬州在前,你们能舍”
三人杂七杂八说了许多,直到蜡烛都烧了半截才渐渐停下。
“……但无论怎么说,咱们都是被这群训练不到半年的万余士卒打溃了。”牟文绶伸手擦去桌面上地图。
两万京营功亏一篑,也不知南军会有什么反应?
周世锡跟着叹息一声:“恐怕南京那位要迁跸了。”
“迁去哪儿?广东,还是云南?将江南拱手相让?”
草庐内沉默了半晌。
“砰!”
“杨御蕃,”杜弘域重重拍了下桌子,“就是个外行!靠他爹门荫上来的!”
祖宗三代都是总兵官,父亲还执掌着南京巡捕营的杜弘域如此说道。
“倒也不能这么说,乱世出雄主。”牟文绶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太子有类光武秦王啊,我们败了不丢人。”
话说到这,就算到头了。
沉默半晌后,杜弘域才看向周世锡:“周老弟最善交际,在太子营中混了,可探听到太子想要如何处置我们?”
谈到此事,周世锡也是支支吾吾起来:“二位莫忧,太子并不准备妄加杀戮…”
“那所率士卒呢?”牟文绶追问道。
“太子好像说士卒是非百姓,但非百姓亦是赤子,要通过悼明转变将他们升格为百姓。”
通过悼明转变将非百姓转化为百姓?
牟文绶与杜弘域都是忍不住地眨眼,悼明、百姓他们都认识,怎么连到一块就看不懂了呢?
“如何悼明?”
“据说是要发配去修长城。”
“……修什么?!”草庐安静了数息,随即断足的牟文绶噌地站起。
“修,修长城……”
“是我想的那个长城吗?”杜弘域试图站起追问,但因为屁股痛而坐下,“会不会是谐音?”
他们说太子类秦王,说的是秦王李世民,而不是秦王嬴政啊!
抓到了俘虏发配去修长城是何意味,淮扬地界是个修长城的地吗?
你要防谁?
刚刚还说太子类秦王呢,怎么转个腚的功夫,太子就类隋炀了。
“我们也要去修长城吗?”杜弘域食指指着自己。周世锡摇摇头:“那倒不至于……就是……”
“是什么?”牟文绶不耐烦道,“要说就说,怕个驴逑!”
“太子说我等是非非百姓,既不是武官,也不是文官,也不是百姓,也不是非百姓。”周世锡仔细回忆着,“所以要我们通过扮演法晋升为百姓。”
“扮演法?”杜弘域与牟文绶对视一眼,“如何扮演?”
“太子考虑到三位总爷的身体情况,做出了不同的安排。”周世锡轻咳一声,小心翼翼道,“牟总爷暂且休息,杜总爷去织布,杨总爷去耕地。”
草庐里一时沉默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灯芯哔啵一声响,才传来杜弘域发飘的尖细声音。
“娘辍笔……”
合着真就扮演百姓啊!
人家都是房谋杜断,怎么到太子这就是杨耕杜织。
牟文绶倒是镇定一些:“在何处耕织?”
“太子在清河附近特地开辟了一个农场,叫西滨矻大农场,被俘将领或文官都要先去那处扮演。”
说句实在的,朱慈烺对于这群将领还算仁慈。
因为这是内战,不是外战,第一次大明南北战争时,成祖也没有把南军上上下下全屠一遍啊。
当然,南军中若有类滥杀无辜、奸淫妇女、抢掠致人死亡、虐杀下级士卒行径的,一律公开斩首示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就这么简单。
没犯以上非人罪行的,则按照抢掠数额与恶劣程度先打板子,再送去干苦力,最后通过扮演法升华成百姓。
“这……”杜弘域看向牟文绶。
牟文绶沉吟半晌,才叹息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如何?就不知道刘良佐是否攻破瓜洲了……”
“我军溃败之下,刘良佐还能坚持攻扬,那他就不是刘良佐了!”
“唉,也不知那扬州如何了。”周世锡揉着脑袋,“那妖女虽编出《大明真史》以惑众,但居然也是位志坚的,苦守瓜洲至今,倒真是一对鸳鸯……”
“武宗配万贵妃郑贵妃,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夜,瓜洲。
漕储衙署内。
“正蓝是要造反吗?”双目瞪圆,方枝儿咬着牙将手中的花瓶重重砸在地上,“这八底是他们是主,还是我是主?”
“息怒。”蔡献瀛连忙讨饶,“小点声,莫要被听见了。”
“我出城是去求援的,又不是去逃跑的,凭什么拦我?”方枝儿胸膛剧烈起伏着,“你说,凭什么拦我?”
“这……”
“这狗屁大明,这狗屁士绅,这狗屁刘良佐!”方枝儿一脚踢翻了已经打包好的行囊,“朱慈烺,我誓杀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