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瓜州演武场。
演武场此刻戒了严,四门各派一队把守,闲人一概驱出。
场内按分列,但凡没有守城任务的佐领与白甲兵基本都到了场。
上三东,下五西,士绅商贾与共济会的人被圈在南侧,黑压压站了小半个场子。
下,蔡献瀛、蔡锟被摘了刀、五花大绑跪着。
在这演武场最前,正排开三把交椅,庄子固与郑禧一左一右各占了一把。
只不过场内一时无人说话,都在等人。
“来了!”一人喊道,众人纷纷让开道路,见方枝儿牵着马走来。
她面色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当仁不让地坐到了最中间那把交椅上。
“今日议政,只为前夜出城一事,诸位有话直说。”
宗灏等的就是这句,当即越众而出:“约法乃厂督亲立,言逃者斩,二位佐领裹挟,人证俱在,请厂督示下!”
台下士绅立刻一片附和,二蔡被人按着肩膀,头埋低。
他们追随方枝儿已久,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性情,如今死不可能,但活受罪是不可避免的了。
“若你们非要罚,就罚我吧。”
蔡锟与蔡献瀛都是猛地抬头看向方枝儿,而郑禧却是露出了一个正如我所料的笑容。
“我出城实为公务,并非逃跑。”方枝儿端坐上首,纹丝不动,“消息未定,我逃跑逃去哪里?”
“莫不是太子输了,你消息才逃跑?”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
方枝儿瞄向那说话的方向:“谁在说话?”
没人回应。
“敢说不敢认吗?你站出来说话,我给你解答,我发誓事后也不找你麻烦。”
人群中泛起了窃窃私语之声,依旧没人回应。
“哼,原来只敢站在人群后开口吗?”方枝儿翘起了二郎腿,努力地回想着朱慈烺的姿态。
见方枝儿这副笃定模样,以及说话人不敢上前,众人原先的疑窦都散去了几分。
都不敢当面问话,岂不是怕被问倒?
既然怕被问倒,关于“太子落败、方氏逃走”的流言说不定就不是真的。
“既有马兵,那为何厂督要出城勘察敌情?”宗灏走出了人群,朝着方枝儿作揖。
“事涉机密,无可奉告。”方枝儿的手微微颤抖,“我可以告诉你们,为的都是正事。”
“既然方厂督给不出理由。”宗灏朝着四周一拱手,“那就请秉公执法,罚此二人吧。”
“谁给你刑罚的权力?”方枝儿瞪起双眼,“这厂督要不你来做?”
相比于那些窃窃私语的小士绅与壮丁佐领,宗灏离,却是能看清方枝儿神色。
她面容严厉,可身体还是在不起眼地颤抖。她在心虚!
心虚什么呢?
不就只有太子战败的消息了。
要知道南北军在如皋一带决战的消息,通过零零散散的情报,这群人精都能自己拼出来。
方枝儿留在瓜州,如果真是太子胜了,她何必冒着风险逃跑呢?
宗灏朝后张望,却见谢三宾正在微微点头。
正如他们所预料啊。
“当初守城,约法三章,敢言降或逃者斩,难道不是厂督之言吗?”宗灏身后又走出一士绅,“我等都看在厂督面子上,只是判他们十军棍而已。”
“你的意思是,你们提出的判罚,是打这二人十军棍?”方枝儿反问。
“对,每人十军棍。”
这十军棍下去,自然不可能把二蔡打死,但至少也是十天半个月没法再外出活动了。
在这瓜州城中,她唯一能信任的就只有郑禧与二蔡。
逃跑之事当然不能与郑禧说,所以只能依靠二蔡。
如果就连二蔡都倒了,没人帮她探查消息和办事,她又能依靠谁呢?
说不定哪天眼睛一闭一睁,就已经在刘良佐营帐中了。
这哪里是在打二蔡的屁股,这就是在掐她方枝儿的脖子啊。
“我未曾被二蔡裹挟。”方枝儿环顾四周,声音缓慢而淡漠,“他们所为的是公务。”
“是何公务?”宗灏拱手。
“砰!”方枝儿啪地拍了一下扶手,指着他喝骂道,“探听总统府机密,你是文官集团吗?”
“这文官集团难道不是您鼓捣出来的吗?”
“是啊,是啊!”
“是啊,文官集团不是那梁勉翩用来敛财的骗局吗?”
“是啊,吃什么?”
“若说文官集团,那天子就是文官头子,皇帝就是集团首领啊。”
人群中传来一声声阴阳怪气的应和声,方枝儿瞄向他们:“谁,站出来,到跟前来说话。”
原先还在窃窃私语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连带着混杂其中叫嚷的托们不跟着安静。
只是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方枝儿身上。
南北胜负消息未传来,她就提前逃跑,除了太子败了之外,还能有别的理由吗?
否则,这方枝儿怎么会逃避自己情郎呢?
“厂督的意思是,这趟公务与文官集团有关?”郑禧侧过头问道,眼中也是关切。
方枝儿张了张嘴,就又停住,冷汗却是涔涔从后背流下。她当然知道文官集团不存在,她半月前才验证过的。
问题是此刻为了保住二蔡,她就必须证明外行厂真有公务而不单纯是太子的敛财机构。
为了证明外行厂真有公务,那岂不是就必须证明文官集团存在?!
“文官集团……当然存在。”沉默数息,方枝儿咬着牙,几乎要流下血泪来,“这外行厂就是为此而生的,岂不闻靖康之变乎?岂不闻土木堡之变乎?岂不闻宣仁街之变乎?”
见众人安静下来,方枝儿深吸了一口气,额头青筋跳动,恍惚间又像回到了真史馆课堂。
“所谓土木堡之变并非战败,而是兵变,不然为何称变而不是败?”
“靖康之变,金军几万人怎能突破北宋八十万禁军?《水浒》听过吧?林冲不就是八十万禁军教头?”
她这辈子都没有想到,她学习《大明真史》居然有用到的一天。
最让她感到悲哀的是,她居然讲此娴熟!
不过随着她的讲述,原先嘈杂的壮丁们却是渐渐安静下来,甚至有些入迷地听起了方枝儿的讲述。
大明的普通漕卒壮丁都是喜欢见证阴谋论的。
什么狸猫换太子,什么烛光斧影,更不要提红丸梃击移宫三大案了。
而且与那些一辈子不出村二十里的农夫不同,他们是底层市人,文化水平正好处于半瓶醋晃悠的程度。
仔细想想,《水浒》中的确提到东京八十万禁军,否则怎么会有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水浒》与《三国》又不是《封神演义》那种神魔小说,还能骗他们不成?
最重要的是,这些说法都太合理了。
皇帝一直是好的,百姓也一直忠心,就是官吏欺上瞒下嘛。
与现实一对应,这群壮丁佐领们几乎都要高呼对上了,对上了。
小吏会在知县面前欺上瞒下,知县会在知府面前欺上瞒下,那尚书阁老难道不会在皇帝面前欺上瞒下?
县衙有小吏青皮组成的小团体,难道京师就没有百官组成的大团体?
见这群壮丁态度软化,方枝儿忍不住感叹——这伪史论在糊弄人上还真有用……
嗯……不好!
她怎么为伪史论叫好起来了!
再看那群面露鄙夷的士绅,方枝儿更是有些舌头打结。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过来,因为她要争取的并不是这群士绅商贾,而是那群手里握着兵刃的壮丁佐领!
“其实我不说是因为城内有文官集团,才不出城联络暗线,提醒太子多加小心。”方枝儿站起身,环顾四周,“否则来日太子入城,被文官集团伏杀该如何?”
宗灏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厂督的意思是,太子快要到了?”一名壮丁惊喜问道。
“当然!”方枝儿信誓旦旦,“否则我出城联络他,提醒他小心做什么?”
“方厂督出言,我本以为必有高论,没想竟是如此离谱之论。”宗灏慢悠悠开口,“若城中真有刺客,何不早早开城,让福王扬州,太子自败。”
“我知文官集团,扬州哪有太子重要?”宗灏气笑了。
他本以为只是太子癫,没想到这妖女比太子更癫。
“来人,厂督允了,行刑!”说罢他朝后使了个眼色,谢三宾在人群中阖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下五丁登时哄然鼓噪。
“谁敢!”郑禧此刻却是拍案而起。
上三数十也看出不对,抢上半步,场中一时寂静如死。
宗灏色厉内荏地叫喊起来:“郑都统何意为?上三要与我下五并?”
“何来火并一说,只是捉拿文官集团。”郑禧冷笑道,“下五你们何干,将他们拉进来做甚?”
宗灏身后的一名商贾打扮的人高喊道:“诸君不要相信,定是太子战败了,此三人狗急跳墙。”
方枝儿连忙呼喊道:“诸君信我,此几人皆是文官集团,只为开门献降。”
这群壮丁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方说太子败了,所以方枝儿想要逃跑。
一方说太子胜了,但城里有人要暗害太子。
方枝儿捏住郑禧的手腕,朝她睁大了眼睛,难道真要火并?
不怕城外刘良佐趁机攻城吗?
正僵持间,隐隐约约的,众人好像听到了一阵潮水般的脚步声。
很快,随着甲叶相击声越来越清晰,一队队红衣兵卒出现在众人视野。
“刘良佐打进来了?”方枝儿大惊失色。
郑禧望着她,只是一笑:“姐姐,那刘良佐哪有这等整一的红衣?”
郑禧一语惊醒梦中人,不仅仅是方枝儿,就连那些士绅都瞪大了眼睛,朝这群红衣兵卒看去。
他们虽然疲惫,但精神抖擞,衣服上还有未洗干净的血迹。
更别提这红色罩甲,乃是淮安三营特有的服饰。
“不瞒姐姐,今日早晨马兵回报说刘良佐退往仪真,只留了少量人马吸引太子注意,这些人只不过是前军。”
“……为何不与我说?”
“这不是来不及嘛。”郑禧拉着方枝儿的胳膊撒娇道,“再说了,姐姐刚刚就好像太子附体一般呢?”
哎哟我!
你夸人给我夸好了啊!
方枝儿强行绷出一个笑容:“哈哈……哈哈……哈!”
方枝儿与郑禧是喜剧,对于宗灏却是天大的悲剧了。
他两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只是直愣愣望着这些凶狠的三营兵。
躲在人群中的谢三宾看看宗灏,再看看方枝儿,忍不住猛掐了一下大腿。
娘的,又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