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振飞是第一个到望武楼的,对他的迎接也是最冷清的。
望武楼的最高层,仍旧能闻到一股霉味,毕竟这古废弃十数年,没倒已然万幸。
不过昨日,已经有仆役擦洗检查过,正好能供他们这些赶来扬州观礼的文臣小酌一杯。
日色近午,万里无云。
路振飞张目望日,唯有一片澄澈蓝天,不似水反似镜。
遥望远处小秦淮,旧日繁华街道上,铺户们提着水桶,一趟趟冲洗街道上的血迹。
待会,太子正要率军从此行过阅兵,自然洗一番。
不仅仅是扬州之乱中的旧血,更是前几日增添的新血。
“太子当真有决断。”路振飞望着洗地的铺户,微微颔首。
旁侧的路明泽嘬了下牙花子:“镇压流民暴乱无可厚非,但使用百子炮轮射,还派骑兵践踏,这是否有点……”
路振飞挑眉扫了他一眼:“再拖一会儿,人群聚集,那镇压起来死的人更多。”
“况且太子说了。”一个声音从楼梯传来,“这不是百姓流民,而是非百姓。”
听到声音,路振飞当即起身,微微一礼笑道:“古古啊,你来的是晚了。”
“第二个来的,何晚之有。”向来苦色的阎尔梅此刻面色红润,未饮先醉般。
“哦,那是我说错了,我自罚一杯。”
“原来路公是骗酒来了!”
一番说笑,两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路振飞伸手把住阎尔梅之臂,就邀他坐下。
阎尔梅却道:“不急,我今日还有一旧友,要引荐给路公。”
他身形一侧,露出身后一身穿宽袖皂缘襕衫的青年,那青年面容削瘦,身形苗条。
虽在行礼,面色却是冷淡倨傲。
阎尔梅将眼前这青年推到面前来:“这位是黄忠端公的长公子,蕺山先生高徒,当年锥刺阉党、领贴《留都防乱公揭》的黄太冲。”路振飞略一思索,就知道这是谁了,十九岁当廷手刃许显纯的黄宗羲嘛。
“原来是姚江黄孝子。”路振飞并不多加颜色,只是按照寻常拱手。
他与东林复社相处不多,并不算圈内人,顶多知道这么个人,并不会多加青睐。
招呼两人坐下,路振飞直接问道:“太冲所来何事?莫非要保举真史馆?”
“非也,世人皆言太子装疯,可我偏偏不这么认为,廷杖士人、宠信阉宦妖女、封爵流寇,难保不是一个高澄高洋般的人物。”黄宗羲面色淡漠,“我只是来看一眼,看完就去寻史督师。”
黄宗羲本以为他说出此话,必定要遭两人制止、疏远乃至呵斥。
不过他早已做好孤臣的准备,自然不放心上。
然与他所想不同的是,二人对望一眼,笑容又是诡异又是怀念。
“太冲何日与太子见面,我都迫不及待了。”阎尔梅更是直接调笑道。
黄宗羲不明所以,又觉受了轻视,并不搭理阎尔梅,只是坐到了一角。
阎尔梅知道黄宗羲脾气,并不管他,只是与路振飞喝酒。
很快,如吴应箕、孙临等复社士子,程量入、郑元化等本地盐商等,都到了。
能出现在这里观礼凯旋仪式的,基本就是太子阵营,绝不会再经历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了。
望武楼上渐渐热闹起来,这些官绅商贾之流,纷纷交游起来。
不过这人一多,自然就又鉴证起来。
“此战过后,恐怕京营主力尽丧,福王如今该坐立难安了。”
“不过此刻不该过早过江去,金声桓之事不远,高杰也不是纯臣,当先安江北再安江南。”
“也不尽然,别忘了,荆襄之地尚有贼寇,其虽逆臣,但其卒亦勇,就连高杰之劲卒,也只有逃跑。”
“高杰遁逃,乃是他与李自成有隙,兵不逃将逃,并非不是敌手。”
“太子好像说了要先把扬州核心化了再南下,不知这核心化是什么意思?”
“余以为核心化,就是理政。”一直被晾在一边的黄宗羲忽然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总统府典章太乱,需要梳理。”众人视线挪移,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如小朝会者,余以为就是宋之政事堂。”黄宗羲淡淡开口,不过他并不解释,因为懂的都懂。
这都不懂,就不需要懂了。
他最近心力都放在明清政事大局、历代王朝与理学上面了,没空解释。
都是读书人,他没想引来嫉妒的。
不过好在在场众人多不是死读书的,自然知道黄宗羲在说什么。
唐因反省宰相权大而设三省,宋因反省三省扯皮而立政事堂,后又立枢密院与三司使。
所谓政事堂者,本质就是三省长官一起来开会,当面扯皮,效率大大提升。
然内阁与政事堂不同,阁老名义上有票拟权并且影响力很大,但事权却很轻,只能间接压制群臣。
张居正改革考成法后,内阁督六科,六科督六部,这才让内阁第一次能够直接节制百官。
“真史馆大学士便是宰相,扬武馆大学士便是枢密使,而乐典馆大学士……”
黄宗羲皱起了眉,他虽与方以智相熟,但还真不明白这乐典馆到底是做什么的。
一个主管工造的官,居然能与宰相与枢密使并列吗?
若太子幕府中谁真算是三司使的职位,那恐怕就只有那位泰州学派的王象山与外行厂厂督方枝儿。
太子本人亲任枢密使管军,空置真史馆大学士,又令两名最亲信之人管财政。
民政,目前又完全就是王象山在处理了。
太子在权力分配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可典制设计上却又分外粗糙。
“此言差矣。”能见识本地的扬州士绅与晋商吃瘪,郑元化此刻万分畅快,“先取南京,取了南京再”
“谬言。”黄宗羲冷哼一声,“此时不立新制,入了南京,便要承下旧制了。”
郑元化还要再辩,却被一阵整踏歌声所打断。
“首称日不落,寰宇第一尊。若无大明在,我愿不出生……”“文官藏恶秽,满鱿乱国门。共济盗大典,饲养狗洋人……”
一听大明卫歌,众人都知是凯旋式开始了。
虽然凯旋门被文官集团搬走了,但凯旋式依旧要进行。
最前数人手持带柄木牌,高高举起,上面写满了此战的战绩。
后方则是骑兵三百,押着近百垂头丧气的俘虏,通过眼前的青石板街。
接着就是数个整一的红衣兵队,大枪如林,红衣如火,金属在阳光下闪着亮灿灿的光泽。
朱慈烺一身黑鱼龙服,又外套红甲,头戴缨盔,在行军中分外显眼。
“凯旋!”他高高举起,朝着人群挥动。
“凯旋,凯旋,凯旋!”
城头城下,街角巷尾,顿时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更有无数花瓣洋洋洒洒。
临时搭建的木城楼上,几名声音尖细洪亮的太监,手持名卷,大声诵读。
他们并不诵读单个士卒功绩,而是只在哨一级上大声赞颂,朗读功绩。
再然后,如有殊荣特功的士卒,还要再单独念一遍。
“近日来,诸生争相投军。”孙临作为扬武使,对此颇有了解,“未来数月,那淮安新兵营恐怕要热闹了。”
与刻板印象中不同,明代生员秀才往往不是弱不禁风,反而武沛的代表。
因为根据祖制,诸生们往往要练习骑与射,就连守城时都是优先征发诸生上城。
原本大明文贵武贱,自然要走科举。
如今太子三馆中,两馆都是有着相对苛刻的条件,唯有扬武馆能通过军功直通御前。
尤其是这一战灭京营后,不少生员都是奔着万户侯来的。
“此番军容,京营远不可及。”路振飞遥遥望去,“福王恐怕要惊惧到睡不着了。”
“此战之后,要考虑的反倒不是福王。”阎尔梅指了指西边,“而是闯军残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