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岁在乙酉。
南京城。
十月霜重,鸡未鸣而午门辟,金吾列而甲叶白。
乌纱成团,赤服如带,百官人流两分,各从掖门而入。
过内五龙桥,经奉天门,这百官眼前就是奉天殿废弃的台基。
再往西,直至武英殿前,便是朝会之所。
圣上已然数日不开朝会,今日要开,却是物议太汹,不开了。
只是今日与往日不同,丹墀之下早已跪了二人,皆是衣着破烂,面色脏污,头发间还插着杂草。
认识的,自然知道那是忻城伯赵之龙与提督京营太监卢九
果然……
“排班——”
“叩首——”
鸿胪赞拜一声,百官步长殿,五拜而三叩,与坐在龙椅上的弘光皇帝见礼。
“万岁……”
稀稀拉拉的声音从殿前传来,零落的很,毕竟到底本该上朝的文武官员少了大半。
礼毕归班,殿内安静如镜,不起波澜。
僵持片刻,坐在御座上的弘光皇帝这才有气无力地开口:“报吧。”
兵部主事捧着塘报出列:“钦差巡抚凤阳等处地方兼提督军务张捷谨题为塘报江北军情危急事,职方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准,据此覆核无异:”
“师初渡也,连樯而登,逆党望风却走,遂连复通州、泰兴,军声颇振,此皆陛下威福所致……”
“不图逆兵狡悍,兼恃妖炮,其弹凌空而下,所触立碎,糜烂数百里,非人力所能当……”
“……讵神枢营总兵牟文绶,力战殁于阵,良可恸悼。”
“……总兵杨御蕃被贼数万重围于绍隆禅寺,力屈被执,今存亡未卜。”
“……总兵杜弘域分兵接应,寡不敌众,陷于贼中。”
“……忻城伯赵之龙与京营提督太监卢九以身免,张玉笥公陷于乱军,不知所终……”“至若随行诸将,大半流离散失,迄今存亡多寡,尚无确报……”
本以为城中传的是流言,但百官却未曾想到,居然是确言!
四万京营,其中虽止二万战兵,但已然是力排众议、汰弱留强攒下的全部家当。
竟然一战尽没!
三大总兵,协理军务的张国维,外带各营兵卫所拣选的猛将猛卒,尽歼于江北。
此番精壮尽出,城中堪称能战的,只剩勇卫营黔兵七千与数千京营兵!
这殿堂之内,多是东林口中逆党阉党,此刻自然哗然一片,笏板落地者无数。
更有暴怒者,走出班列,指着丹墀下赵卢二人喝骂。
那可是四万大军,一朝尽丧……
天可怜见!
“宣忻城伯赵之龙,京营提督太监卢九前来。”
小太监一声喊,二人这才被押着到了殿上。
“今日之败,尔有何言?”弘光端坐朝上,却是看不清面目。
赵之龙满面悲戚,当即跪倒:“陛下,非是京营不用命,实是总兵不听制啊!”
“不听制之言,何解?”一兵科给事中朝其喝道,“话不妨说个明白。”
“牟文绶一触即溃,杨御蕃临阵倒戈,至于杜开之更是行其叔祖杜松之策而分兵……”赵之龙额头贴着地面,“臣与卢公公在黄桥镇督军,纵有万般求胜心,亦回天乏术!”
卢九接接上:“广昌伯拥兵仪真,坐视不救,京营新募不过半载,岂能久战?”
赵之龙仿佛排练好一般,起身开口:“臣有劾,劾广昌伯刘良佐拥兵自重,与从逆黄交通,透露官军渡江,才落此大败!”
“陛下!京营何以一战即溃?”弘光都尚未开口,阮大铖就先走出,“臣敢断言,城中必有内应!臣请即刻清查京师,以绝后患!”
“阮司马此言差矣。”
阮大铖猛一扭头,却是兵科给事中吴适。
吴适也属清流一派,只是马士英为防党锢之祸,阻止了阮大铖将其驱走。
“敢问阮大司马,当初是谁力主东宫为伪?是谁力请渡江,以叔伐侄?”
“你——”阮大铖一指过去,便要冷嘲热讽,却又被打断。“阮大司马,好急。”此刻班中又走出一人,居然是称病隐居许久的钱谦益。
钱谦益说着阮大铖,目光却是看向那群勋贵之班列:“东宫乃烈皇嫡子,如今百战而保有江淮,天下之望。”
说完,他缓步上前,向弘光拜道:“老臣愚钝,以为当先遣一使,北上辨其名实,问其疾苦,以示天家亲亲之义,若一味以贼讨之,恐非社稷之福。”
阮大铖见这寻常的墙头草居然换边,当即就要出言讽刺,未想御座传来声音。
“好呀,去问,去问!”
阮大铖猛然转头,几近失态地瞪望弘光。
须知北太子大胜,这朝堂之上,纵使他之一党,都隐有变节之意。
尤其新党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武将、宗藩与勋贵,那都是太子实在亲戚。
谁不想当石亨?
太子自己都说了,他不是英宗啊。
此刻,最需要的必定是弘光这位圣上的支持,否则人心必散。
可为何……
上朝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
这钱谦益蛇打七寸,非要此时问出此句,一时竟叫弘光失态。
陛下都要先降,他们臣等死战干什么?
弘光还没意识到错误,只是温言朝钱谦益开口道:“先生,我山本为保住社稷,只是流言相妨,害我误会……”
“殿下!”虽不礼貌,但马士英却是绷不住上前,“诸将叛国,非战之罪,更非朝廷之过,眼下第一要紧的,不是议过,是善后啊。”
他略一顿,看向朝堂百官,肃容道:“其一,京城即刻戒严,敢造谣生事者,就地拿问……
其二,勇卫营七千人分守各门……”
随着马士英张口,钱谦益见好就收,只是回归班列。
他不怕阮大铖再起大案,事殊时移,阮大铖起大案是要人配合的。
如今他是北太子的南京发言人,现在动手,不怕将来?
只是……若是太子真南下,可该怎么办啊?
待马士英将诸事都安排好,又贬斥下狱了卢九赵之龙二人,原先动摇的逆党们才安静下来。只是这安静,并非坚定。
“既无事启奏,那便退朝吧。”马士英说完,直截了当地就要退朝。
此次只是给个交代,再继续下去,恐要闹出其他乱子。
“诸卿认为迁跸如何?”面对退潮般的群臣,弘光轻咳一声,忽然开口道。
至于这留都的文武百官,则仿佛没听见一般,万分沉默,纷纷退去。
司礼监韩赞周见此稍近御座,俯而耳语,微闻一声“教坊人候久矣……”
弘光帝犹豫片刻,这才颔首,命赐茶而退:“老马与阮先生稍留,朕有话相询。”
留此二人是常态,众臣并不意外。
待群臣稍去,二人并肩而行,朝今上新修的慈禧殿而去。
待到了清净处,阮大铖直接抓住马士英道:“瑶草,如今之计,唯有联寇平贼了。”
今太子势大,之前做的不过是虚假善后,仅为稳定人心。
真正的善后,该是如何面对太子之兵。
沿江八镇是见风使舵之辈,如刘良佐一见情况不妙,就满载财货南归。
原先京营逃出战场的新兵,全被他一口吞下,原先被削弱的刘良佐镇一下子又强壮起来。
南京无兵,唯一之计就只有联寇平逆了。
要知道,是这群闯贼入京逼死了烈皇,弘光帝与闯军还有联合抗清抗尸的可能。
换做太子呢?
与杀父仇人合作,就算北朝群臣能够接受,太子能过自己这一关吗?
就算那疯太子能过这一关,难道闯贼他们就能坦然相信吗?
马士英思索片刻才叹息:“也只能如此了……今上之语,你莫要放在心上。”
“自然不会,做臣子的……”阮大铖说到这,却是沉默半晌,然后才道,“说起来,堵胤锡去了多久了?”
“七月前往,今已两月……”马士英话未尽,殿后拍曲咿呀声已作。
檀板一声,废殿群鸟骤起,露出一片白茫茫屋顶。
马士英一时看愣了神,连话都忘了讲,片刻才苦笑:“去矣,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