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堵胤锡猛猛打了一个喷嚏，旁侧的常人傅作霖立即递上了帕巾。
“天凉好个秋！”
堵胤锡擦了擦脸：“是啊，即将入冬了，可这闯军残部连冬装都未能配。”
傅作霖亦是无奈：“估计又要死不少人了。”
上午时分，松滋河波光粼粼。
闯军老营沿松滋河两岸展开，布帐、篾棚、皮幄，鳞次而栉比，横亘上百里。
万灶，马放河滩，堵胤锡抬头视之，烟幕缭绕，裹了红日如丸。
至于红日之下，多为秦陕之人，毡笠甚敝，妇人呼喝幼童咥饭之声不绝。
此处不是别处，自然是闯军西路军在荆州的驻扎地——松滋草坪。
自闯军从陕西南下以来，分东西两路，东路军由田见秀、袁宗第等率领与何腾蛟合营。
由于何腾蛟不给粮饷、拼命贬抑，除郝摇王进才留麾下外，其余主力北上荆州，与李锦、高一功率领的西路军汇合。
西路军九营围攻荆州数月不克，老营就安置在松滋草坪，兵马分驻荆州至澧州。
为拉拢闯军残部，今年八月腾蛟保举，堵胤锡从提督湖广学政火速擢任湖广巡抚。
顺军各部屯集荆澧一带，他亲身赶赴湖北松滋，数十骑直入大营，拜见李自成遗孀高氏。
营中刀枪林立，他解剑而入，毫无惧色。
期间陈说天运、人心、兴废递变，更谕以忠义，为酾酒为誓，声泪痛激。
他以大明巡抚之尊，做出此事，在当时视闯军为流寇的大明官场是绝无仅有的。
当时高氏已被感动，兼以闯军的确走投无路，就劝谕李过归明。
到此时，本该万事大吉。但随着傅山的到来，一切都变了。
相对于堵胤锡这个直隶宜兴人，傅山是山西人，山陕一家，而且人家也是入营无畏。
可问题是，他堵胤锡只是给高皇后送了珠冠彩币，立了牌坊，赠了三品诰命服而已。
太子那边给出的条件是册封李自成为代国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至于高皇后，甚至册封为代国夫人，列入勋贵行列。
最重要的是，太子甚至还称赞李自成是清君侧，说他是大明之郭子仪。
这相当于洗掉弑君流寇的原罪，替李自成翻了案。
弘光再有诚意，堵胤锡都只能拿出招抚归正的条件。
弘光是没有资格替崇祯原谅李自成的，朱慈烺作为崇祯嫡子是有资格的。
烈皇嫡子，封李自成为代国公，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傅山今日还在高氏营中作客吗？”
傅作霖点点头：“今早就来了，不是在营中带着诸多女医官为将校疗伤治病，就是在为高氏、李过等调理身体。”
事实上不仅如此，傅山还在闯军营中大量培训防疫小吏，以防尸疫蔓延。
堵胤锡神色一时复杂，不管其本心如何，此举都是有大利于所有人，却也在讨好高氏。
义利合一，居然还有了几分永嘉学派的影子。
“傅山……”念叨着这个名字，堵胤锡却是想起了如今的淮扬战事。
这大明江山真是荒谬。
二百年前有叔夺侄位，二百年后又有侄夺叔位，明明尸潮满清在北，二龙不思进取，先要内斗。
如今长江下游消息一日数变，一会儿说拿下泰兴赢了，一会儿又说在如皋被全歼输了。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赢，只是希望这场仗尽早结束吧。唉……
听堵胤锡叹息，傅作霖还以为是为太子叹息，只说：“太子莫不是真疯了，才能说出此番话来？”
“如果你认为太子疯了，那你才是真疯了。”堵胤锡看向傅作霖，“太子可是个极聪慧，极勇武，极不择手段之人。”
为了迷惑刘泽清，他可以虚与委蛇半年，最后一击致命。
为了拉拢东林复社士子，他可以承诺不是英宗，不秋后算账。
为了拉拢闯军残部，他可以睁眼说瞎话，连杀父之仇都不顾，讲李自成是郭子仪。
“太子有高祖之风，又有宣宗之风啊。”堵胤锡感叹道，“就是太过功利，鲜。”
无可无不可，宽宏待士，不拘小节，有汉高祖之风。
装傻隐忍，恩威难测，又有唐宣宗之风。
只是拿烈皇亲父做筏去拉拢闯军，这多少让堵胤锡不喜乃至愤怒。
他当然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这也太不拘小节了。
“牧游对北太子的评价太高了吧？”
“不高，一点都不高。”堵胤锡骑着马反问，“你以为太子提出闯王是郭子仪，去北京是清君侧难道是一拍脑门吗？”
傅作霖控着马：“难道不是吗？”
“太子要拉拢闯军残部，首先就要解决杀父之仇。”堵胤锡目视前方，“李自成郭子仪论没能解决闯王入京，却否认了闯王与先帝是仇人，对于试图招安的闯军余部来说，这太重要了。”
“那我们岂不是一点机会没有？”傅作霖思索半天，愕然问道。
“当然不是。”堵胤锡笑道，“太子麾下有高杰，且太子将这个谎言编好了，这就导致了一个错处。”
“什么错处？”
“太子若疯，此言可信，那太子就不值佐。”堵胤锡竖起两根手指，“太子不疯，那此言说不定是一时唬骗，那太子就更不值辅佐了。”
能隐忍杀父之仇的人，在局势变化后，会不会加倍报复呢？这一点不难猜吧？
“啊，到了。”
走过诸多营帐，堵胤锡在围栏前被人拦下。
那小校已然认识堵胤锡，只是拱一拱手，就带他入了这围栏内。
围栏中是老营最深一帐，黄卷，环以亲兵二十，皆择健妇为之，披甲持矛，眸光熠熠。
堵胤锡踏过泥地，入了帐中。
就见一个高大白皙女子坐于案后，这便是李自成之妻，曾经的高皇后，现在的高氏高桂英。
这营中高一功是高氏之兄，李过也是高氏名义上的儿子，作为李自成遗孀，她更是精神领袖。
最重要的是，一直以来，都是她负责管理军需，最知道此刻闯军走投无路。
所以，堵胤锡挑选高氏作为突破口，可不是乱选的。
高氏的案几上不设金玉，惟簿册数帙，令箭十枝。
老弱妇女之册积于左，伤者之册积于右，高大女子落笔如飞，却是在调配粮草棉絮。
“大夫人，姓堵的我带过来了。”小校大声朝着高氏通报。
高氏抬眼一瞪，将校立即汗下，不敢对视，只低着头退去。
“先生请坐，来人奉茶，今日堵先生来此，依旧是来劝我的吗？”
“然，我为大夫人申请诰命，南京已经回了消息，不仅愿意赐下诰命，还愿意赐一品忠贞夫人……”
“哦，是吗？”经过太子赐封后，高夫人对此早已习惯麻木了许多，“只是不知这诰命服何时能发出了？”
“通报消息需数日，送来也需数日，一旬之后便能。”堵胤锡不由反问，“大夫人何出此言？”
“那就是不知何年月才能拿到了。”高桂英叹息一声。
“大夫人何意？”
“堵先生还不知道吗？”高氏手按账册，“北太子在如皋三战三捷，一万人全歼南京京营十万……”
“什么？！”
“我已派顾君恩与李来亨文武二使前往扬州，面见太子。”高氏眼中闪过一丝愧意，“如今南京大势已去，堵先生何不另择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