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霜落石狮。
埂子街。
教场在扬州新城,距离埂子街并不远,离李来亨与顾君恩所住园林也不远。
所以李来亨与顾君恩就在此处约着,与傅山见面。
站在埂子街酒楼之上,遥望教场,其前后为辕门,中筑将台。
据厮养打探,扬州承平既久,武备日弛,教场早就沦为茶棚、酒垆、贩雀之市。
然兵至之夕,一令尽撤,待晓,坊肆亡其十之七,台基岿然复出。
虽然这才大清早,就能看到步卒们伴随着激烈的喇叭声,朝着教场中央汇集,背上装满石头的竹筐,依次排成队跑操。
“昨天都操练过了吧。”李来亨手搭凉棚,“今天还练吗?”
顾君恩眺望一阵:“许是快要大操了,赶紧加练一阵。”
“这倒也是。”
自当初扬州解围之后,其实还剩一些驱逐刘良佐,夺回通州海门港口等好几场小战役。
虽说扬州已下,但朱慈烺十天有八天都在外指挥,近几天才终于彻底清扫了残敌。
只是还没来商议下一步计划,就听到了代国公去世的天大噩耗。
“二位久等了。”傅山的声音从他们二人身后传来,“我明日就要返回淮安,今日还有机会陪二位熟悉熟悉,顺带采买东西。”
“采买东西?”
“太子特意从府库拨出三千两,让二位随我一起采购一批棉布与旧衣送回荆襄应急。”傅山拍了拍腰,“太子还从积蓄里拿了六百两,让你们给大夫人买些年货啥的,派船送回去,顺带报个平安。”
“……太子还有积蓄?不应该是内帑吗?”反应了好半天,李来亨才缓缓睁大了眼睛。
“内帑归内帑,积蓄归积蓄,内帑是皇家收入,积蓄是太子个人收入。”
“太子个人,还有收入?真的假的?”
“有啊,总统天下兵马大元帅大将军,俸禄每月三百两。”
顾君恩与李来亨对视一眼,自己给自己任命官职,自己给自己开俸禄。
有武宗之风啊。
跟在傅山身后,他们就朝着埂子街的牙行走去。虽然牙行是朱慈烺首要整治的目标,但无奈目前的确是他们掌握了最大的资源。
如果要大规模采买,还是牙行从中说和。
只是牙行在太子面前能够小心些,不会干出畜生事来。
三人进了牙行,那经纪早户司与外行厂的牌票,往日压价欺生、囤积抬价的手段,一桩也不敢使,验货、报价、立契,分外老实。
交割已毕,傅山却不忙着回,引着二人四处闲逛,为高氏采办年货。
才拐过两条街,顾君恩的脚步忽然停了:“这是何处学堂,为何士子恁多?”
“那是新立的大藏书馆,礼贤院的士子来借阅书籍,写前几日太子问策的。”
“太子是如何问策的?”顾君恩来了兴趣,“不妨说来,我们也听听。”
策论,最能体现一个君主的风格与水平,尤其是乱世策论。
“好啊,那顾兄听好了。”傅山笑道,“太子曰:现在你是王安石,请按照王安石的思维方式,用最直白最一针见血最不绕弯子的方式给我一份对扬州的财政改革方案。”
“……我是谁?”
什么叫我是王安石,请按王安石的思维方式给你写一篇?
这策论,不应该是写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策略吗?
假装王安石,写王安石的策略,是什么意思?
又扮演法是吗?
虽不知这个“财政改革方案”是什么,但应该是策论。
你要写策论,就给我整好的啊!
科举八股都知道要用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用王安石的失败理论写策论是闹那般?
“哦,哦,是吗?”顾君恩甚至都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好了。
傅山压低了嗓门:“顾兄不要觉怪,此题虽刁,但亦有通解,复社近来在整理,回头有空你一观便知。”
“啊,当真吗?”顾君恩当即瞪大了眼睛,这都能有通解。
“说是通解,但只是一个思路,真要解起来,依旧刁钻。”
顾君恩不由感慨,这都能研究出窍门来,怪不考不过江南士子,只能勉强走个选贡了。
说笑间,三人出了礼贤院,再往城中去。气象便与方才的文气截然不同,沿街五步一哨,往来尽是外行厂番子。
数十红衣步卒,背着铳,扛着大枪,押着长长一串人犯,与七八辆囚车,朝着城外而去。
至于最后,更是用红封条压了好几十个箱子,分十几辆大车来运。
“这又是?”顾君恩又一次停下脚步。
“这是外行厂在办扬州共济会案。”傅山望着来来往往的外行厂密探,神色复杂,“这一次性,牵扯出一万多文官集团暗谍……”
“文官暗谍?”李来亨眼睛亮了。
顾君恩捻了捻胡子:“莫非……拷饷?”
“可以这么说。”
“谁出的主意?”
“外行厂厂督,太子侧妃,现真史馆判史馆事,方氏!”
当初,太子向外行厂厂督方枝儿问策曰:
“现在你是魏忠贤,请按照魏忠贤的思维方式,用最直白最一针见血最不绕弯子的方式给我一份对扬州共济会文官集团的抓捕方案。”
数日后,方厂督也递交了一份不说完美,至少接近完美的答卷。
第一步,出《淮扬暗谍劣绅谱》,记录了大量士绅干过的坏事,人证物证俱在,日日讲演。
尤其是方厂督还调了不少人,故意装作串子,站在人群中替劣绅说话,激怒大众。
从攻下扬州到李来亨等前来的二十多天里,基本都是在舆论造势。
第二步,待气氛炒热之后,就是现在李来亨他们看到的,拷饷。
当然不是所有劣绅都拷饷,而是有三不恕之罪的劣绅要拷饷,罚没所有现银与家产。
“三不恕之罪?”李来亨眨了眨眼,“何为三不恕?”
“其一,血债不恕,为直接或下令杀害佃户、奴仆、抗租农民者。”
“其二,顽抗不恕,武装对抗,拒最后通牒,杀谈判使者,焚粮、决堤或屠村者。”
“其三,通文不恕,勾结文官集团,否认集团存在,献城、带路、资敌、出卖军情者。”
“犯了这三不恕之罪,会如何?”李来亨望着那装入囚车的劣绅,心下痛快的同时,不由问道。
“杀!”傅山右手竖为刀,做了个下切动作,“余者流去淮北圩堡农场扮演百姓五年到三十年。”所谓淮北圩堡农场,其实就是一个个圩堡据点。
位于尸潮之中,虽说有驻军与城墙,风险依旧很大,务农也还是要出城的。
正好把各地看押的罪犯都流放过去,就是想跑都没处可跑。
望着那哭哭啼啼的家人女眷,以及满载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还有书籍。
李来亨不由感慨,太子还真是继承叔祖遗志了。
顾君恩望此,反倒是微微皱起眉头:“那除了三不恕以外的呢?”
“其余的都按照外行厂方厂督的意思,按罪等,交了议罪银了事。”
议罪银可不是减罚,而是直接罚款,而且不仅是罚现银,还要折地。
罚完之后,该监监,该押押。
朱慈烺还特地在城外三清观划出一片地方,作为扮演法农场。
但凡是上了名单,但又不在三不恕范围内,都必须进入三清观扮演老百姓。
年老力弱就去纺线织布,年富力强就去耕地伐木,甚至是到附近村落修桥铺路。
每日还要诵读真史,每旬有专门的真史校书郎来讲课与抽查。
扮演时间短则半月,长则数年。
这些劣绅大族也不是没有抵抗过,组织团练抗衡的,鼓动流民造反的。
然太子心硬如铁。
堡寨自守就拿大炮轰,敢鼓动流民就一军营出动,再不济还有骑兵哨冲锋。
太子还放言扬州百姓性存疑,一百成的话,至少有五成非百姓。
士绅中的劣绅,其实的确就五成左右。
“也就是说,扬州一半的士绅都或被杀,或被流放,或被罚没家产了?”顾君恩瞠目结舌。
“嗯呢。”傅山点点头,“罚没的土地,正好用来安置流民,分配给军中步卒。”
“没有扩大成但凡富户之家,只要稍有赀产,就被逮而夹之吗?”沉吟片刻,顾君恩低声问道。
“没有。”傅山摇摇头,“太子抓人是为了惩治拔除文官集团,又不是为了抢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怪了。
顾君恩只觉太子这真是怪了。
当初他们入京,就是如此拷饷,闹到最后,就演变成从拷饷勋贵官绅到拷饷富户商贾了。
他默默记在心中,张口便继续发问:“说完前两步了,那第三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