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是人。
这家伙,完全不是人!
虽然才是计划的第一步,但方枝儿已然想放弃了。
望着朱慈烺自信的岔腿坐姿,听着朱慈烺特意压低的公鸭气泡音,方枝儿只觉一股无法扇他巴掌的怒意油然而生。
你知道发行大明宝钞需要什麽吗?你知道大明是什麽样的信用吗?
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改纸币会触碰到多少人的利益吗?
没了称量白银,如何算火耗,如何靠成色克扣,上上下下如何伸手。
到时候,外行厂十万两白银变成十万两大明宝钞,外行厂靠什麽吃饭?
就算要改革货币,难道不应该学习大清,从废两改元开始吗?
就算是废两改元,也该在一统天下後再改,否则就相当於把天下士绅地主全部推到对立面啊。
等等!
方枝儿原先僵硬的神色忽然一动,把天下士绅地主推到对立面————这是好事啊。
她又不是真的太子宠妃。
只要能从朱慈烺准备搞大明宝钞的行动中牟利,管他洪水滔天。
真出了事,跑路就是。
如今她和郑禧交好,想要跑到福建去还不简单?
真要问起来,朱慈烺不是想要文官集团吗?
她就一推二五六,不是臣妾太无能,而是文官玩阴谋啊。
难道朱慈烺还能对这个他隐隐暗恋但自己都还没发现且也是文官集团受害者的方厂督下手吗?
那她要直接说吗?
也不能。
朱慈烺此刻是知道她是清粉的!
如果直接说这个事可以做并且交给她来做,那必定引起朱慈烺怀疑,说不定又要扬州行了。
所以这个事她不能完全同意,更不能她来做,但必须经她之手。
沉吟片刻,她委婉一笑:「宝钞是可以发的,妾身愚钝,对此没有意见,但外行厂中有一人妾可以举荐,他对此很有见解。」
从表面上看,她还是在推脱。
但她可以通过外行厂对复社士子的掌控力,来影响和操纵大明宝钞的政策。
计划通!
见方枝儿这副模样,朱慈烺就知道其文官思维的毛病又犯了。
方枝儿的顺从,是出自对他个人的喜欢,却不是发自内心对大明的认同。
就比如,她赞同发钞显然是出於她对自己的偏爱,而把自己摘出去则是由於认为此事不能成。
真是傲慢啊,方秘书!
为什麽你会如此笃定你的伪史为真,而不信我的真史呢?
要知道,以朱慈烺观察到的她的经济才能,不可能没有意见。
但他依旧可以利用这份不自觉的偏爱,一点点将她引导到大明武官正途上来。
将如此一个文官拥趸,满姨清粉改造成正常人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可巴甫洛夫用铃铛都能让箱子里的狗处於既死又活的叠加态,他为什麽不能操纵方枝儿呢?
「是何人?」朱慈烺玩味地看着方枝儿。
方枝儿微微一礼:「谢邀,此人便是当初曾向先帝献上纸钞之法,前户部司务,後入史可法幕府的蒋臣蒋一个。」
蒋臣,字一个,号谁庵,与方以智、阮大铖等人一样都是桐城人。
方枝儿不得不说桐城这地方有点东西,很出人物。
泗州之战後经史可法荐举,与方以智等人一同加入外行厂,不过这段时间一直在修实学书籍。
方枝儿举荐他有两个原因。
一来在其他复社士子都拼命三馆跑的时候,他蒋臣老老实实待在外行厂当跟班,他忠!
二来方枝儿知道此人与王台辅类似,都是没有实践经验,异想天开的典范。
如他给崇祯上的钞法奏摺:「经费之条,银钱钞三分用之,纳钱银买钞者以九钱七分为一金,民间不用,以违法论————」
简单来讲,用银钱兑换宝钞的人打九七折,然後模仿明太祖规定不用纸钞属於违法。
以达到「不出五年,天下之金钱尽归内帑矣」的目标。
罗斯福都没你狂,真的。
让这个人去整治钞法,整出来的钞法可想而知。
正因如此,她才能有插手的缝隙啊。
「为何荐举此人?」朱慈烺微微皱起眉毛,他跟过史可法,那可是清谍大罕见啊。
难道是她在默默帮助清谍?
方枝儿当即将蒋臣的政策与所为与朱慈烺说了一遍,不过她自然是要断章取义、模糊背景,将一切推到文官集团身上去的。
「哦?」朱慈烺神色一动,「此策不是美总统罗斯福收黄金之策吗?原来是抄袭这蒋臣蒋一个之法。」
「————啊。」
「我就说这罗斯福哪儿来的智慧,竟敢建立黄金与美元挂钩的体系!」朱慈烺摇头,「果然是抄袭。」
他在某乎某站上看过,他们都说美国是大明劣化版,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如此人才,居然明珠蒙尘,我要亲自去见。」朱慈烺对一旁校书郎道,「记录在案」
那校书郎飞速将此事记入了《今日真史》与朱慈烺的行程表。
再看方枝儿,朱慈烺觉得顺眼了几分。
本来是想从方枝儿口中套出点她的真实想法和关键信息,没想到还套出了一位真人才o
把自己摘出去表示不认同,却又乖乖送上了一名钞法人才————
方枝儿,我已将你看清了。
按照巴甫洛夫训狗法,该给奖励了。
「今日你荐举人才有功,我该如何赏你?」
「殿下送什麽都是心意,只要是殿下的心意,我都愿意————我是说我都可以接受。」
「库房还有锺吗?」
「不要再给我送锺了!咳咳,我的意思是,殿下送我的钟很多了,这钟新奇,该让别的大臣用一用。」
「哦,我记得你喜欢西洋东西,所以多给你送点。」朱慈烺思考片刻,「你喜欢水晶球吗?」
「————殿下送的,我都喜欢。」方枝儿咬着牙,什麽臭直男,还不如不送。
「哦?」朱慈烺两眼一亮,「来人,把我最新装订新编版的《大明真史》给方秘书送一套。」
「是!」
方枝儿本以为她和朱慈烺待久了,对朱慈烺与《大明真史》已然麻木了。
但现在她才发现,朱慈烺在君臣与男女上各有一种折磨。
望着那本已然厚实的《大明真史》,方枝儿心头陡然无名火起,随即就是计上心头。
她轻咳一声:「本是妾身与太子奏对,这麽快结束,都是妾身愚钝。」
「你愚钝吗?装的吧。」朱慈烺上下打量她一下,「你是智力型人物,当初你在邳州夜航船尿裤子时我就看出来了。」
我做了那麽多聪明事,你就光记这一件!
方枝儿後槽牙那块的腮帮子肉眼可见地鼓起,但又飞速落回。
「殿下,真爱开玩笑,哈,哈,哈。」方枝儿机械地开着口,「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也有点小小的想法,提出来太子不会骂我吧?」
「放心,如果真是很垃圾的想法,我会骂你。」
「那我就放心了————?」不管不顾,方枝儿继续开口,「大明宝钞被文官集团污蔑太久,百姓谈钞色变,再发钞,估计————」
「你的意思是?」
「改名,以新名挂宝钞之实,百姓无法将白银与纸划等号,既然如此,咱们就直观一点。」方枝儿如男子般低头拱手,「叫银元券,如何?」
厅堂内顿时一片安静,虽看不到朱慈烺的脸,但他却久久没有接话。
原先还在憋笑的方枝儿,心中立刻打鼓起来。
难道,他发现了?
「好!」半天才传来朱慈烺拍着大腿的声音,「真是好名字,我怎麽没想到呢?」
说着,方枝儿就感觉到一股巨力强行将她扶起:「方秘书真乃我皮股之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