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朱慈烺的新宝钞起了银元券这麽个晦气名字,方枝儿顿觉心情好了不少。
推荐蒋臣,这个钞法失败的白面书生,朱慈烺的钞法改革注定是要失败的。
宝钞、银元券、金圆券,听起来多麽顺耳,代表着方枝儿无限的祝福。
她等着外行厂厂库盆满钵满而银元券超发成废纸的那天。
尤其是看着朱慈烺那副不觉有异的脸,她就想笑,只能用力绷住。
「注意点。」余光瞥见方枝儿眉目含春、面色红润、嘴角带笑,朱慈烺无奈道,「还在外面呢。」
「是。」方枝儿这才收敛了心神。
如今,这一行人已然从扬州教场出发,来到扬州府衙。
这里正是关押共济会嫌犯的地方。
走在扬州府衙的南监大道上,昏沉的阳光懒懒地倒在路边,将眼前狭窄的过道斜切为光暗两道。
方枝儿的素衣裙摆摇动,心理恢复平衡後,她却是默默揣摩起现在的情形。
如今扬州府衙南监内,各个号房空荡了不少。
倒不是因为朱慈烺一来犯罪就少了,而是大批大批的罪犯被运去淮北垦殖了。
如扬州常见的打行、青皮、喇唬、飞天夜叉等,不是被民团招安,就是送去淮安填线。
他们大多被百姓举报为共济会外围,人证物证俱在後被羁押流放。
如今这南监之内,羁押的主要就是梁勉翩、贾六等一系列骨干成员。
当然并不包括李亚,因为其实李亚就是李鸭八化名,潜入共济会後随机应变,已将五十万两白银运走。
去处,自然是朱慈烺的内帑,用於赏赐和补贴。
比如如今用於城外五户一保青苗贷的钱,虽然是郑和号贷的款,但却是从朱慈烺内帑借的无息钱。
一部分用於补贴流民,另一部分则用於在城内大肆兼并典当铺。
须知在这个时代,典当铺其实就有着银行票号的功能,是民间资金流水最大的商铺种类之一。
当然,其背後必定都有官绅或本地士绅富户罩着。
官员虽不允许经商,但在晚明时这基本就是个笑话,再不济挂在不入仕的弟弟乃至家仆身上就是。
郑和号兼并典当铺,并不是兼并全城的典当铺,而是只兼并了二成左右的份额。
不得不说,在南方就属苏松常三府最富,而在北方也就属运河沿岸最富。
扬州作为大运河的起点,江南之漕粮运往北方的动脉,自然不可能不富庶。
只是如今漕运断绝,外加活屍横行,大批盐业漕运相关的壮劳力都丢了工作。
否则,先前扬州大乱哪里来那麽多外地流民?
都是本地流民!
在自己家里流浪!
所以目前朱慈烺在扬州的一切行为,从流民中征新兵,为流民分田,将流民运到北边修长城,本质都是在维稳。
从这个角度来看,现在不直接南下南京,还真有一点道理。
毕竟大冬天的攻城,江南还出处奴变,要是扬州再爆,恐怕朱慈烺等人就要困在南京了。
至於朱慈烺的考虑,方枝儿已然通过与他交谈时的只言片语理解了。
他认为当前武官集团的势力还不足与南京文官集团抗衡,如墨滴水,怕武官集团被腐蚀。
依旧鬼脑。
方枝儿只能说,继续保持,保持下去,大清南下的日子就不远了。
入了南监,第一个号房内就是贾六。
由於朱慈烺禁止在没有他命令的前提下,对这群共济会要犯刑讯,所以在场要犯们都只是脸色惨白。
「检查无伤否?」
「的确无伤。」朱慈烺特地带的郎中低声回复,「只是很多人心脉受损,精神萎靡不振、疲劳至极……」
朱慈烺点点头:「估计是日夜询问所致……你,叫贾六是不是?」
牢中男子挣扎着站起身:「禀殿下,我的确叫贾六,但我只是被文官集团用金钱收买,而不是真的归顺了他们啊……」
想要反向操纵朱慈烺,方枝儿的第一步就是利用文官集团来反向驱动朱慈烺。
简单来讲,就是她要派人去福建、南洋等地建立组织。
一来是为了脱离朱慈烺视野,方便编造假理由来骗经费。
二来日後逃跑,也好有人接应,总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到郑家头上。
至於怎麽编?
那还不简单,只要理由符合他那套明粉思维,朱慈烺是怎麽编他怎麽信。
她早已和梁勉翩等人商量好了,就算出了岔子,还可以推脱给文官集团的阴谋嘛。
这套路她可是万分熟悉。
贾六木然开口:「我的上线是倭国文官集团我孙子咲川……我们都是单线联系,我只知道一个我孙子咲川……」
「哦?」朱慈烺来了精神,只是他神色不动,先是观瞧了方枝儿两眼才问道,「你先审过了?」
方枝儿微笑道:「殿下,我的确先审过了,否则他不说实话,不过他的确就只知道这些,我这有汇总的具体名单。」
「哦,我看看。」朱慈烺从方枝儿手中接过,「倭国文官集团明日香,缅甸文官集团白锁城,欧洲文官集团马蒂亚斯……居然是海外的文官集团,我就说文官集团是集团吧!」
「在海外,他们已经成立一个专门的反朱慈烺联合小组,每天都在批评殿下的武官理论……」另一个牢房中,看不清面目的青皮忽然尖叫起来。
「啊哈,我就知道。」朱慈烺兴奋地一拍手掌,又看向贾六,「你们通过什麽联系?」
「海船、信鸽、信使。」贾六几乎是机械地在重复,「我们都是单线联系……」
「果然。」看向梅金英,朱慈烺更是笃定了,「怎麽样,我说要发展海贸,发展海军是对的吧?」
旁侧的梅金英瞪了方枝儿一眼,赶紧上前劝解道:「殿下,如果他们真是海外文官集团派来的,为什麽咱们不管哪个方面都搜查不到?」
「面壁法则,是面壁法则。」贾六忽然激动起来,「认知作战,是认知作战!」
说完这句话,他就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登时昏倒在地。
朱慈烺登时大惊:「难道是文官集团在……」
「殿下莫惊。」此时的狱医朝朱慈烺一拱手,「只是疲惫过度,晕过去了。」
「什麽是面壁法则?」朱慈烺早不似去年那般喜怒形於色,而是没什麽表情地朝着方枝儿问道。
方枝儿严肃回应:「但凡入我大明之土者,自越过皆不允许提海外之事,纵使互相认识,也不准提。」
朱慈烺低头瞧了眼那贾六,面容不改,只是迈步朝前:「那边关押的是谁?」
方枝儿不明所以,但朱慈烺行为随机,她早已习惯:「那是首犯梁勉翩。」
来了,戏肉来了!
方枝儿心中更加愉悦了。
这梁勉翩可是首犯,整个共济会事件走向歪路,都是他在其中搅弄。
而朱慈烺也是首要抓他!
按照朱慈烺更信被抓文官集团口供而甚於身边诤臣的风范,他必定能如宿迁相信二蔡那般相信这梁勉翩。
更何况,这梁勉翩本就是个职业骗子!
那梁勉翩身着囚衣,囚衣上满是血痕,脚上还连着特制的锁链。
他本来躺在床上,披头散发,见到有人来了,这才缓缓坐起,待在床沿一言不发。
「噢诶。」那外行厂番子用木棍敲了敲粗木栏杆,「站起来,太子问你话呢。」
站在栏杆後头,朱慈烺双手抱於脑後,两腿岔开,目光灼灼:「说吧,共济会来扬州是做什麽的?」
「说话!」
「别妄想了,我已经知道文官集团存在了。」朱慈烺拦住了那番子,「共济会……你是海外的那一支吧?」
说到此处,原先低头的梁勉翩身体一振。
他缓缓抬头,目光深邃而坚定:「我本能藉此认知作战,让你怀疑文官集团存在,可这大明文官集团,这大明文官集团……竖子不足与谋!」
说到此处,他面目狰狞,眼角泛泪:「我不甘啊,不甘啊……」
方枝儿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向梁勉翩,这不是说好的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