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披霞,照得彩光纷飞。
入了这崇祯十八年的十一月,天气已然越来越冷了。
骑在马背上,朱慈烺思维却仍旧停留在刚刚的府衙南监之中。
按那梁勉翩所说,他本意是想通过此次扬州事件,动摇朱慈烺关於文官集团的认知。
事实上,朱慈烺的确动摇了。
淮安兵变前,他拆开方枝儿的信,内里详述了自邳州起蔡献瀛蔡锟阎尔梅刘泽清等一系列事件。
蔡献瀛与蔡锟倒还算了,他差点陷阎尔梅这个忠臣於死地,假如那信是真的话。
甚至最後的换信事件,他都找阎尔梅验证过了。
再看方枝儿关於刘泽清的论述,他本以为又是文官集团的认知战。
为了验证,特意派人去淮北调查,却发现正如她所说,刘泽清果然谋反!
自刘之干事件,他就已经相当动摇了,此事一出更是让他无法不怀疑。
难道我是猪?
难道文官集团是他臆想出来的吗?
虽然她最後还是没抵挡住爱的呼唤,临时改变主意来救自己。
虽然他最後百骑破营,软禁了刘泽清。
但这层阴霾依旧迟迟不去。
共济会是内太医院与外行厂左手倒右手创造的,粮食随着他和郑家的联姻也算不得大问题。
然而梁勉翩的出现,打破了他的怀疑。
居然真的有人在一点点将共济会化虚为实。
这就对上了。
如果他目标不是对自己进行认知作战,何必做出如此事情,五十万两白银很多吗?
为了五十万两白银,冒这麽大的风险值得吗?
再到凤泗,再到扬州,两场战役才勉强让朱慈烺重拾一点点信心。
如今,他果然从这梁勉翩口中问出了一些真相。
按照他所说,海外文官集团派出了好几个能够调动大量资源的核心人物进入大明,号称面壁者。
他们互相并不打扰,也不知道对方的计划,更不允许表明计划。
这是防止朱慈烺查出或者被武文官通报消息。
至於梁勉翩此行来扬州的目的,则是对朱慈烺进行认知作战。
梁勉翩认为,他朱慈烺之所以到现在还笃信正确的真史,是因为信真史并没有给他造成毁灭性打击。
所以,让朱慈烺左手倒右手的共济会爆了扬州,让他追悔莫及,才能叫他朱慈烺反思文官集团是否真的存在。
如果真是这样,那梁勉翩的目的就达成了。
然而,根据梁勉翩自己所说,在扬州本地文官集团看来,他是来夺权的。
正是因为扬州本地文官集团的不配合,不愿意乖乖献上银两,导致计划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朱慈烺只觉冷汗直冒。
好狠的毒计,这要是真发生了,外加方枝儿那封信的配合,他估计真要反思了。
朱慈烺犹还记得,梁勉翩握着栏杆撞柱,悔痛到无法自拔的模样。
不似做伪啊。
只不过……面壁者?
这个词与这个概念朱慈烺好像在哪儿听过,但就又总是想不起来。
明日香、白锁城、马蒂亚斯,这些名字他好像也听过,似乎还有巴兰尼科夫、尤丁采夫什麽的,也在同一份名单里……
好耳熟啊。
到底是什麽呢?
难不成是上一世他让豆包挖掘网际网路最深的角落,找到了明代文官集团的名录,只是当时自己没有注意?
嗯,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了。
只不过,这梁勉翩的供述真的可信吗?
朱慈烺默默看向了方枝儿。
方枝儿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就摆出了一副娇羞模样:「太子看人家做什麽?妾身今天没化妆呢,不许看!」
「呕……」
「殿下,怎麽了?」见朱慈烺乾呕,梅金英连忙上前。
朱慈烺摆摆手:「没事,沙子飞进嗓子眼了……唉咳咳咳……」
梅金英见太子少有地又是哈气又是乾呕,只是追问:「殿下这是怎麽了?」
「没什麽,我在想一件事。」朱慈烺低下头,「你说,王恭厂毁掉了起居注库,截断了大明真史的秘密传承……」
「嗯?」
「我一直在想这内起居注何必要秘密传承?」朱慈烺仰头看向天空,他那迷人的老祖宗,难道这也料到了吗?
「呃……」梅金英一时也讲不出话来,他虽是内操军出身,但也未曾听闻有内起居注这种玩意儿啊。
不过朱慈烺也只是略一感慨,就恢复了正常:「被抓共济会成员中,如果只是参与组织但没实际作乱的,都送入三清观扮演三个月吧。」
「不继续审吗?」方枝儿瞪大了眼睛。
朱慈烺摇头:「审几个主犯就行,文官集团等级森严、纪律严明,那些喽罗知道的消息也不多,此亦我赤子,算了吧。」
「好,梁勉翩我会继续审……」
「不用了。」朱慈烺脸上闪过挣扎,他做了数息的心理准备,这才轻轻握住方枝儿手背,「此人我另有他用,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手的。」
望着朱慈烺的手轻轻拂过自己手背,一股触电般的毛骨悚然从她的手背一路延伸到後颈。
她本能般想要抽回手,但忽然想起还要诱惑朱慈烺,便只能强忍本能。
你胆敢!
然而再看朱慈烺那张肉眼可见故作深情的脸,她的惊怒此刻都被理性压制於无形了。
为了大清!
「既然太子都这麽说了,那妾身就只好把这主犯让了,不过太子要补偿妾身呕……」
「……小、淘、气。」
见太子与方氏如此表现,不说梅金英,身後跟着的几个武举生与小吏脸上都浮现出了然之色。
虽未过门,但几与过门无异。
这方侧妃果然受宠啊。
只是梅金英却觉得奇怪,两人看着亲密,可说完这句话後,便是同时触电般收回了手。
不说方枝儿因低头而看不清的表情,朱慈烺那龇牙咧嘴的表情是怎麽回事?
方秘书手上有刺吗?
穿过扬州城内的街道,城中景象与月前相比好了很多。
常见的喇唬青皮打行不见了,那些仗着士绅出身的横行家仆也不见了。
衙门的小吏虽然还是老一套,但随着军队的入驻,在贪腐方面也是收敛了不少。
尤其是听说,近来朱慈烺准备给壮快六房典吏等低级小吏发吏禄与考成金,他们更是不敢乱来。
须知如今城外社学三舍,有着不少人想要填补他们的位置呢。
在这个乱世,能在扬州府这富庶地方当个府衙小吏,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再说了,前几天又不是没有被朱慈烺亲自廷杖到下不来床的小吏。
如此一来,城内反倒清明了许多,货物进出,小贩贩卖,街道乾净,居然比战前都好了不少。
这可是崇祯十八年的扬州啊!
流光落在屋檐,层叠民宅的屋顶如金山波浪般起伏。
朱慈烺没来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满是炊烟油盐味,他原先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不少。
在历史上,崇祯十八年的扬州可不是眼下这副样子。
不管真相如何,他至少改变了无数汉人百姓悲惨的命运。
能做到这个地步,他已知足了。
「正史」中的南明朝廷能做到吗?
这也并不是很难嘛。
就很……
原先的多疑茫然,在夕阳中转为豪情万丈,朱慈烺一拨缰绳,就准备在乡野纵马驰骋一番。
只是还未起步,就见一校书郎骑着驴哒吧嗒地赶到。
「何事?」朱慈烺勒住了战马。
「禀报殿下,殿下行钞之国策,蒋臣他……他拒绝了。」
「什麽?!」朱慈烺与方枝儿同时开口,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惊讶。
这还是第一个胆敢拒绝国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