钞法上利朝廷,下利百姓,我就不明白了这天大的好事,你蒋臣为何要反对?」方枝儿瞪着眼,几乎是指着蒋臣的鼻子大骂道。
虽已近乎入夜,屋檐点起灯笼,可朱慈烺和方枝儿还是联袂直接前往了蒋臣的公署。
「殿下,厂督。」蒋臣朝着两人恭敬一礼,「我知二位好心,可钞法乃乱法,不可行啊。」
方枝儿的脸色几乎要狰狞起来,在崇祯那你天天鼓吹,现在知道行钞不行了?
我当然知道是乱法,要不是乱法,朱慈烺的鬼脑怎麽能想到呢?我何必要推行呢?
「胡说,若钞法不行,洪武爷何必用此法,你比洪武爷还聪明不成?」方枝儿断喝道。
「恕臣无能,但臣已经办砸过一回了,臣不敢再办。」
「我替你保举,你要是办不成,这真史馆判史馆事的位置,我引咎辞职!」站在蒋臣面前,方枝儿几乎是痛心疾首,「钞法本身没错,错的是文官集团啊。」
谁允许你认清自己了?
我允许你认清自己了吗?
再想找一个大概率失败的人,知道有多难吗?
想想朱慈烺的那些国策,看着好像都是不靠谱之人执行不靠谱的策略。
但不管她是否干预,最後都成了。
追根究底,就是这群人本来的才能在历史上得到过验证的,就算干别的,一样能成。
知道她为了找到一个历史验证过的钦定失败者,有多难吗?
望着方枝儿这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几乎痛心疾首的模样,蒋臣也是动容。
他寻常在外行厂不过一介无名之辈,甚至特意隐藏自己的名字,而自称旧名姬胤。
可方厂督不仅记得他,甚至还拿馆阁之职保举他!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就在他动摇之时,朱慈烺忽然上前捏住他的肩膀,「汝行钞是对的,大明宝钞的退出本来就只是一个货币周期,它本身比美元都坚挺!」
蒋臣眨着眼,愣愣地看着朱慈烺。
他行钞法,是对的?
不过他迅速清醒过来:「殿下,大明宝钞在民间已然烂了名号,就算发钞,估计要步我之前尘,无人敢应啊。」
事实上,蒋臣最近调查淮扬地区的田契交易,发现早在永乐末期,宝钞就已经从退出淮扬地区的土地交易支付了。
起码在淮扬的土地交易上,宝钞在民间已经不流通了。
为了挽回宝钞面值,大明先是停印了宝钞,然後如各类新税种如门摊税、罚款等都收宝钞。
但这依旧没能挽回宝钞面值。
因为大量勋贵官员的收入与赏赐都包含宝钞,於是出现了代交罚款的商业模式。
比如罚钞一千贯,找一官员勋贵花五两买下一千贯宝钞,就能交了。
如此的烂事实在太多,他是从小生活在优渥之家,也是对百姓看得太轻,这才有了行钞之法。
「这不简单,这只是因为大明宝钞的货币周期还没结束而已。」朱慈烺松开手,「从共济会士绅议罪银中抽取五十万两,按15贯宝钞兑换一文钱,15000贯兑付一两白银,完成上一周期的货币退出。」
蒋臣略微一算,连忙拜道:「殿下,若按此法,恐有刁民伪造宝钞来兑,臣曾为户部主事,计算过自万历朝废钞以来,天下宝钞存量估计30万万贯,而且没烂能辨识的估计就10万万贯,最多二十万两就能兑付完,何必……」
「他们若拿伪钞来兑,若肉眼分辨不出,就让他们兑去吧。」朱慈烺神色不改,「朝廷失信於天下,再想立信,岂能不额外付出些什麽?」
「这……」蒋臣神色一振,居然无法言语,万般滋味都锁在了喉咙。
五十万两,放在先帝朝时,估计群臣都是要吵嚷半天,毕竟这几乎是两淮整年的盐政现银了。
太子说弃就弃?
「五十万两取信於天下……」仰起头来,朱慈烺哈哈大笑,「我是没见过这麽划算的买卖了。」
区区五十万两,他再赚回来很难吗?
天下之信,失之却再难寻!
被文官集团打散的大明信用与明人认同,岂是金钱能换?
就是五百万两,五千万两,只要能再铸大明认同与朝廷信用,朱慈烺都觉得值。
「……」蒋臣心神震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五十万两不仅取信於民,更是取信於你,让你蒋臣看看我朱慈烺是个何等的汉子。」朱慈烺眼中反射着灯光,几为金色。
蒋臣心神被慑,半天才回覆:「殿下,共济会案已让江南士绅惊惧了,这恐怕会让江南官府更加抗拒吧……」
「难道这天下怨望,我朱慈烺不敢扛?」朱慈烺直接打断,目光紧盯蒋臣,「此益民之事,纵我为天下仇雠,亦何惧哉?」
蒋臣望着太子那张与先帝极相似的脸,却觉越来越陌生了。
国家大事,纵使是良策,总有怨望,与顶着怨望执行国策相比,提出国策反而是简单的那一环。
在大明历代先帝中,往往是皇帝承受不住怨望而率先投降。
不说好刚尚气、急遽失措的先帝,先前甚至逼出来了嘉靖万历这些个滑不留手的泥鳅不粘锅皇帝。
可太子……敢不为天下雠?敢不为天下雠!
大明命数不绝,乱世亦能出英豪天子!
「殿下可要想清楚了,钞法若不成,臣先前行钞失败,岂不是晦了太子的英名,不如由一大臣上书……」
「我不在乎英名,我在乎大明。」
「可小民不懂政事,只会认为太子又想启宝钞掠夺民财。」
「万民骂我。」朱慈烺用拇指点了点心口,「真史知我。」
蒋臣一时失神,怔在原地,连最基本的应答都忘了。
万民骂我,真史知我!
这可是行钞之法,他亲自试过却失败的钞法。
可失败的到底是钞法,还是他?
事实上,他从史可法幕府转入总统府的这段时间并不是什麽事都没干。
除了重读《盐铁论》与《大学衍义补》之外,他还仔细研读了太子的《大明真史·论文增订版》。
这增订版中,主要是真史论文,其中就有一篇为方厂督所写。
《大明真史》中提到了一个番国,该国有个皇帝姓罗,叫罗斯福。
方厂督所写论文,就是详细发散阐述这罗斯福的货币政策与背景。
黄金国有化,货币挂钩黄金,通货膨胀,外汇兑付,控制关税汇率等一系列政策,都是大开他的眼界。
虽然史与文中说的不清不楚,但他阅历丰富,不仅有纸上之功,更是亲身经历了一次发钞。
纵使有模糊之处,他也能通过读过的书,经历过的事一一补齐细节。
再者,他每日不是跟在方枝儿身後,就是前往郑和号,对於盐票流转已然精熟於胸。
直到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当时的钞法是多麽可笑与幼稚。
按照道理,他自觉心灰意冷,只是随便找个工作,每日混日子,为妻儿挣一份口粮即可。
可当其余复社士子,拚命找关系,拚命想辙逃离外行厂这一「魔窟」时,他却留了下来。
不为别的,为的就是在方厂督身边多学学经济理财之法。
世人多以为方厂督是酷吏,但在蒋臣看来,方氏实为经国济世之才。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要这麽做。
明明钞法已经失败,明明钞法是他不愿意提的旧疮疤,但他还是忍不住钻研。
现在他明白了。
他舍不得他的钞法。
钞法没错,错的是他太弱太幼稚!
他救国之理想没有错,救国之方向没有错。
错的是没有早些遇到太子与方厂督,错的是当年的自傲与幼稚。
望望谆谆教导无比期待的方厂督,再看看温和微笑的朱慈烺,蒋臣哽咽起来。
他一败军之将,亦能被厂督馆职保举,亦能为太子拜上将军!
此情此景,知己难寻。
「太子知我,厂督教我。」蒋臣长揖,「臣纵呕心沥血,亦不敢负太子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