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正是腊八年节,长江之上,舟船稀少,一支打着黄龙旗帜的船队正顺流而下。
河面宽阔,倒映天色阴沉,雾气朦胧,两岸枯枝败叶,或见大股流民游荡,几有活屍之感。
而在江船之上,一女子冠插雉羽,红衣戎服,飒爽如隋唐女妇。
只是旁人视之,往往侧目掩口曰:「服妖!」
见此情形,作为出使扬州的正使左懋第不由上前:「柳家娘子,让你上船已然是错,岂能如此招摇,惹人非议?」
柳如是倒是恭敬回礼:「左大人,舱内憋闷,我只是出舱来透透气罢了。」
左懋第以直臣闻名,此刻不依不饶:「柳家娘子准备透气到几时?」
柳如是敛衽,倒是不慌不忙:「回大人,船一靠岸,奴家这口闷气便顺了。」
「不可,你若想在甲板上待着,就不要如此打扮,总该为宗伯想一想。」左懋第瞪眼道,「这船上,你是使还是我是使?」
「左大人岂不闻古亦有昭君出塞?我虽非昭君,拳拳报国之心亦比昭君。」柳如是展颜一笑,「若大人实在看不惯我的衣服,不看便是。」
左懋第并未动怒,只是皱起了眉头。
这柳河东盛名,他早有耳闻,只不过眼下无法与她这女流之辈计较。
「左大人,这船只北行,现在还能折返不成?」副使陈洪范倒是笑着出来打了圆场,「有柳家娘子沟通太子後宫,反倒轻松了些。」
扫了一眼陈洪范与柳如是,左懋第只觉悲哀,当即一甩袖子背手离开。
悲哀!
先是钱谦益递交太子国书,不说圣上同意,百官更是同意的不行。
皇帝给太子岁币,他到底生活在哪个朝代?
历朝历代,有皇帝给太子纳贡的吗?
根本就没有这种朝代!
可无论如何,当今这个流寇、海盗、异族、妖邪、活屍当道的时代,它就是这麽发生了。
南京搜集的岁币,肯定是要派人带着出使扬州的。
一说要出使扬州,朝堂之上百官退,官位不及生命贵。
廷议到最後,朝廷已与菜市无异,只有他看不下去,主动请缨为正使。
正使之外,还有圣上钦定的副使陈洪范。
一来押运岁币需要武臣,二来也是需要他监视左懋第。
走到船舷边,看着陈洪范腆着老脸讨好这位太子未来的岳母,左懋第就好像胸口压了一块大石。
虽然他才是正使,可真正的使命却托付在陈洪范这个副使,以及柳如是这个名义上的照料赏赐侍女的女使身上。
至於他们的使命,说来可笑!
皇帝向太子求和纳贡,已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请太子看在同宗的份上饶他身家性命,保一王位,愿意大开南京之门,更是荒天下之大谬。
尤其此举还是皇帝绕过百官的密谋,准备给陈洪范与左懋第下的密旨。
只是密旨未到,密谋就被偷听,然後消息先传开了。
如今南京闹得沸沸扬扬,都说圣上欲卖国呢。
皇帝失德,太子也不差。
如今江山板荡,纵太子欲收拾旧山河,岂可为那闯贼哭丧立庙?岂能因所谓共济会而构陷无数士绅?
做戏至此,已然分不清是演的还是真的,但无论哪种,都已然是丧尽纲纪。
这是他一定要当面直谏的。
望着长江的滔滔江水,左懋第望着江水泡沫中模糊不清的面容,只觉胸中块垒几如泰山。
大明的社稷怎麽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和这群宗室皇帝在一起,怎麽复兴的了大明!
左懋第这边生着闷气,另一边柳如是已然走了过来。
只不过这一次,似乎是为了防寒,她披了一条素色的褙子还披了蓝色兔皮围领披风,将一身戎装压在下头。
左懋第神色这才好看了几分,倒不是他古板,此事本就丢脸,哪儿能大张旗鼓呢?
柳如是是知道好歹的,此刻只是微笑一礼:「刚刚是我使了女儿家性子,左大人莫怪。」
左懋第神色缓和,刚要说话,就见柳如是忽然优雅一指岸边:「左大人,请看那处。」
循着柳如是所指,左懋第便是一愣,原来乡间野地上正有一群红衣骑卒在操练。
他们有百千余人,在堤後列阵,皆青甲红笠,挟弓配刀。
一校执旗麾,骑分两翼,前後两排,於乡野沙岗上狂奔。
与常见前後相距数十步远的骑兵阵列相比,这三排相距不足十步之遥。
光从肉眼看去,马背起伏,铁蹄踏雪,居然如一堵高墙碾压而来,纵使相距甚远,都有慑人心神之感。
「这是闯贼的三堵墙?」柳如是故意请教道,「後队斩前队?」
左懋第缓缓摇头,望着那群骑兵开口道:「三堵墙就是蓟辽军镇常用的骑兵打法,不稀奇,这也不是三堵墙。」
李自成用所谓三堵墙战术的记录少之又少,反倒是五重阵用的比较多。
而且所谓「临阵列马三万,名三堵墙,前者返顾,後者杀之。」往往会遇到一个问题。
一来前队返顾时手里是有刀的,不会任凭你後队来杀,反而扰乱後队阵线。
二来骑兵是高速作战,前队骑兵想跑,後队哪里能来得及拦住。
就算能拦住,敌人就在眼前呢,先和自己人缠斗起来算什麽个事?
但要说这不是三堵墙吧,倒又极其相似。
根据左懋第的见识,骑兵冲锋时往往要留出前後二三十步的距离。
这样,就算前队出了差错,也不至於连累後队。
哪怕在三堵墙战术中,也是保持二十步间隔,不会保持如此密集的队形以及如此紧密的前後队形。
但这三行骑兵队形,不仅将战线拉得极长,而且行与行之间间距极短。
这要是前队出了什麽事,後队都来不及反应,直接就碾过去了。
哪个将领的家丁能随便叫你这麽造啊?
「哎呀!好!」
左懋第还在思考,就听身旁陈洪范忽然一击掌。
他寻声望去,却是一骑翻身仰射。
箭矢倒行,一击即中树梢最高处,骑卒们皆是大噪起来,刀镡碰撞声大振。
似乎是声音惊了马,那马儿至霜厚处居然蹄滑。
可背上骑士不仅一拎缰绳,控住战马,竟然还能立而不堕。
左懋第虽在舟中,亦不觉击舷曰:「壮哉!」
既而他又不免摇头自哂:「此技不向北,反倒向金陵,惜也。」
「都是我大明人,有何惜也?」柳如是反问着,「如此天寒地冻的天气,这也能出操,倒是精兵了。」
「估计是太子亲军在训练吧……」
柳如是不回话,只是抬起下巴,用下巴点了点前方。
如今这运河中寒水凝碧,岸有薄冰,薄冰之上便是堤坝行道。
数千士卒军校身穿兔皮或鹿皮短靴,背着沉重竹筐在整齐跑步。
「这都要练吗?」陈洪范啧啧称奇,「这都不譁变的吗?」
左懋第正要应答,余光却瞥见一骑快速奔过,穿过柳条,飞速向这边靠近。
「噢诶。」居然是先前那个倒射箭的小将骑马上了堤坝,遥遥朝他们大喊道,「尔等何人,到扬州来何事?」
左懋第几步上前,倒是不卑不亢:「我等乃是南京使节,押运赏赐到来,还请小将军与太子通报则个。」
「哦,我知道了,你们先去扬州钞关停泊吧。」说完这一句,那小将调转马头,飞快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陈洪范皱起眉头,抱怨起来:「这人谁啊,如此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