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朱慈烺就叫起了左懋第等使团成员,与他一起巡游江都附近打猎。
别的君主接待使臣都是在咸阳宫、未央宫、大明宫,但他们只不过是生在没有朱慈烺时代的凡夫俗子。
天为顶,地为台,天地就是他朱慈烺的宫室。
本来不想把其他君主比下去的,但这是他天性使然,自然没什麽好自谦的。
跟在朱慈烺身後的,则是左懋第与陈洪范两名使臣。
至於柳如是,则是由郑禧引见,去找方枝儿了。
左懋第望着前方骑马的太子,他一袭红衣,明明骑着马,双手却抱在脑後,面容肃穆。
「太子殿下,120万两白银已经入库点验完成,算是交割完毕。」
「嗯。」
「殿下,朝廷岁币照数纳送,更愿复殿下太子之名、正储君之位,唯请殿下……勿渡江南,叔侄同心,以御北虏。」左懋第郑重地一拱手,「此非一家一姓之私,乃江南百万生民之请。」
「我大明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朱慈烺终於转过头来,「南京赔款纳贡,根本称不上朝廷,充其量就是我龙椅的保安大队。」
岁币那不是你要的吗?
左懋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岁币岂非太子所要求的?」
「我要你们就给啊?」
「难道可以不给吗?」
「不给我就南下。」
「……那这岁币不还是需要给吗?」
「所以我说南京朝廷根本算不上朝廷,只能算我龙椅的保安……」
哎哟我,这是什麽道理?
左懋第想要辩驳,一时间舌头打结,都不知如何回应。
见气氛一时尴尬下来,陈洪范倒是跳出来打圆场:「哟,那是什麽?」
听到陈洪范声音,左懋第下意识转头过去。
事实上,在昨日从瓜洲驶向扬州的过程中,左懋第已然看到不少江北新建卫所的景象。
如今十二月,自然不可能有人还在劳作。
但在邵伯湖与运河两岸,都可以看到大片竖起的界桩以及地上用白灰画的线。
还能看到一个个身穿棉衣的士子,围着一根根界桩,趴在地上写着什麽。
「殿下,这是?」左懋第没再纠结,捻须朝着朱慈烺问道。
朱慈烺左眉下压,右眉挑起,撅嘴同时瞟了一眼陈洪范:「这是象山设立的土断司,用来清丈田产亩产,分配田地,重编黄册。」
鱼鳞黄册乃祖制,一本册子记录当地人口田产,同时也是控制人口流动,方便调控生产。
此事在《维多利亚3》中亦有记载。
要不然朱慈烺怎麽说p社其实是大明瓦剌後裔的悼明之社呢?
pa者,papa也,父之意。
ra者,剌也,瓦剌之意。
至於dox者……悼可思也!
paradox的真实含义,父瓦剌,悼可思,其实是瓦剌悼父的含义啊。
瓦剌的国父是谁,还用说吗?
英宗!
要知道,也先就是被英宗一手扶植册封的顺宁王,没有也先,就没有瓦剌。
顺和宁,在大明都是忠诚之兆啊。
顺有顺王李自成,宁有宁王朱宸濠。
可想而知,顺宁王这个称号的地位有多高多忠。
英宗与也先的关系,就如同父与子一般。
瓦剌,就是大明的後裔啊。
而现代生物分子学已经证明了,乌拉尔人是大明人的亲戚,但这其实是满姨集团共济会发力污蔑。
此举,就是想掩盖斯德哥尔摩就是奴儿干都司倒着念的本质,而如今北欧就是大明後裔的後裔啊。
一想到这,朱慈烺就热泪盈眶。
瓦剌的子嗣,请相信大明。
大明没有抛弃你们,我过两年就去斯堪地那维亚半岛看你们去。
「瓦剌,瓦剌……」
见朱慈烺忽然热泪盈眶,口中喃喃「完了完了」,左懋第不知道是哪句惹了他,只能无措不言。
原以为太子像高洋,现在感觉高洋像太子了。
只不过,太子言行周遭人都不以为怪。
反倒是一旁陪同的校书郎笑道:「老先生有什麽话,来问我就是,太子正在连结先帝,推演真史呢。」
左懋第嘴角抽了抽,朝着年轻士子拱手:「敢问小兄弟大名?」
「晚生许三礼,字典三,乃是河南安阳人,曾在夏峰先生门下求学,如今正当真史馆校书郎呢。」
左懋第登时肃然起敬:「原来是儒宗高徒。」
许三礼倒是拱一拱手,苦笑道:「屍祸爆发,夏峰先生迁往湖广,我学业中断,其实也没学成什麽,算不得高徒。」
夏峰先生,乃是有北方孔子之称的孙奇逢,更是当代北方理学大家。
深深瞧了一眼这许三礼,左懋第只觉奇怪。
他是如此理学高徒,怎会跑来读真史呢?至於那真史,到底是何物?
不过朱慈烺就在眼前,他不好询问,只是拱手道:「不知这土断司的士子,又是何人?」
「乃是乐典馆的抱典郎。」许三礼笑着解释,「土断司原先是淮安建卫所弄出来的官司,负责丈田分地。」
「那些步卒是?」
「多为有战功的老卒军校,日後就留在本地卫所做百户千户……」
土断司的工作流程,在淮安时就早已定了下来。
由扬武使领着数十步卒与七八书手算手,外加两三名在乐典馆学习过《永乐大典之微积分法义》(《测量法义》)的抱典郎。
这群抱典郎很多是赶鸭子上架,学了个《永乐大典》中的异乘同除法,提着矩度、表杆、绳尺就来了。
至於清丈,就是他们现场拿着《测量法义》,硬着头皮,边学边清。
左懋第行走一阵,忽然停下:「如今淮扬之地,预备有多少卫所?」
这未来都是要公布天下的,就算许三礼不说,也能从商人行人流民口中问出。
许三礼回忆了数息:「淮安三卫山阳、大河、淮安,清河卫,庙湾卫,盐城卫,安平卫,高邮卫,兴化卫,泰州卫,泰兴卫,广陵、江都二卫,仪真卫,通州卫。」
淮扬之地,原本一共七个卫所。
在朱慈烺一通操持之下,变成了十五个卫所。
不过带上原本的军户,额外差不多也就能容纳二十万流民了。
外面还有小二十万的流民,以弓箭社的形式,盘踞在淮扬凤阳各地呢。
左懋第沉吟片刻,只是低语:「这至少万顷的田地,从何而来?」
「自然是从文官集团与共济会士绅手中得来,而且淮扬之地,野生无主的抛荒田比想像中要多。」许三礼边引路,边笑着开口。
陈洪范手蹙眉眺望道:「淮扬地瘠,众所周知,这得扒掉多少乡绅田产?」
「其实还好,现在又不需要保漕蓄水。」许三礼无所谓道。
不需要蓄水保漕……
左懋第与陈洪范等人才恍然大悟。
要知道,原先淮扬凤阳地区十年九荒是为了保漕。
大旱为了保运河水量,不允许百姓取水灌田。
大雨为了保住明祖陵,又要给运河排水,成功在最不需要水的时候把水灌入农田。
现在北方沦陷,不需要漕运,而明祖陵迁移到了凤阳,也不需要再保。
没了漕运,运河水随便放闸自取,没了明祖陵,各级水坝水闸随便蓄水。
根本不会出现「灌田不得与保漕争利」的景象。
如今一看,那可耕地就远比之前要多得多了,更不会有十年九荒的景象。
原先淮扬凤阳地区,是容纳不下这数十万来自淮北、河南、山东等地的流民的。
但现在,随着太子迁祖陵、废漕运,居然有地方容纳流民了。
本来还有过冬粮的问题。
淮扬南北大战之後,南京不得不从江南各地调取粮草供应江北。
100万石粮米,外加凤阳与淮扬本地粮食,够撑到夏粮收割。
明年夏粮粮价估计要大跳水。
再看朱慈烺得意的背影,左懋第神色复杂起来。
不管左懋第如何对朱慈烺的种种行径感到荒谬气笑,但这一点他却是比南京圣上强很多。
江南富饶产米之地,兼以盛产棉花棉布,多养蚕织造丝绸,日进斗金。
就这,都安置不好流民。
大批生员乃至破产乡绅加入流民,动辄数万流民军,甚至与江南奴变合流。
苏松常三府乡约局团练剿了又来,来了又剿,甚至有雇佣倭人武士的,硬是剿不乾净。
太仓乌龙会、金坛削鼻班、溧阳珐琅党、吴江顾六、黟县宋乞、海宁李刀三……
甚至有合营之势!
据说,马相正在紧急从老家调土司兵过来镇压呢。
富裕的江南还是乱成一锅粥,反倒是贫瘠的江北十分安宁,恢复生产,休养生息。
左懋第捋须的动作一顿,抖动缰绳,他再次驱马与朱慈烺平齐:「殿下带我来此,是有意为之?」
「当然!」朱慈烺理所应当,「只不过先圣传下来的东西,你要用心去体会和感悟。」
用心去体会和感悟吗?
左懋第扪心自问,若让太子坐到南京的位置上,那太子会比福王做的更好吗?
那绝对是会更好的。
但太子之行径,兴大狱、酷刑罚、拜流寇,视伦理纲常如无物,极尽所能复社稷。
那社稷与纲常谁更重要?
如是从民从眼下,当然是社稷重要。
如是从儒生从未来,那绝对还是纲常更重要……可,现在还有纲常吗?
虽说天人感应一说,已然渐渐式微,沦为政斗工具,但近来又兴起。
有言认为,上天之所以降下屍祸,就是纲常丧尽、百官乱国,而天命降下惩罚。
从这个角度来说,难道太子才是对的?
就在左懋第纠结之时,许三礼已经讲解开了。
「每个卫所都有七到十个圩堡,分布在各个要冲附近,比如兴化卫,就是草荡改田後的盐丁流民充任……」
「如今每个圩堡内,都有隔离瓮城与厉坛内外两个隔离营,还会训练军医与医药局负责治病,城隍庙作为集会祭奠场……」
「不过由於大批流民为了自保,在扬州时都加入了洪门,现在军户们天天在城隍庙里对着脸是太子的太祖爷画像上香……」
「咳咳咳……」谈到这个话题,左懋第剧烈咳嗽起来。
如今江南,大批奴变军与流民军合营,都是挂着洪门旗号,打着太子旗帜。
叫他如何谈论这个话题!
许三礼尚未发觉,倒是陈洪范开口圆场道:「我看到那边有人群列队,数量以千计,难道是三营在会操?」
「不,这些都是未来的卫所军户。」那许三礼介绍道,「此乃冬操。」
「冬操?」左懋第反问道。
「对,这是太子根据普鲁士羊人抄袭《永乐大典》反向推演出的洪武制度。」许三礼神色复杂。
朱慈烺在《构史卫所》中通过严谨的语言学与数学论证,证明了普鲁士抄袭大明卫所制。
「junker有jun,junhu亦有jun,其乃巧合耶?一明卫五千六,一普旅三千六,其乃巧合耶?」
许三礼下意识就喃喃说出这句背的滚瓜烂熟的《大明真史》名句。
他虽然不明白巧合在哪,但他数学水平一般,说不定真有什麽微积分上的联系呢。
太子可是自称有自学大学数学的竞赛水平。
虽不知是什麽,但既然与《大学》有关,必定是十分深奥的学问了。
朱慈烺这个制度,简单来说,就是要求一个卫所5600户内,根据比例应募至少1200屯军。
差不多四丁抽一。
要求是非残疾、无病、身高体重达标的十六岁到四十岁军户,先集中训练一年,然後每年在农闲时分散训练两个月。
集中训练期间免除一切税粮,作为屯军分散训练期间,则免除丁税与一切劳役。
目前,所有无残疾无病军户男丁,在这个冬季都要进行月余的简单操练。
「天寒地冻,强行操练,这是否有点……」左懋第一时讲不出话来。
「会配发冬衣冬靴与蜂窝煤,还管饭的。」朱慈烺不耐烦地眨了眨眼,「不过也只是纪律操练罢了。」
眼前的冬操,其实就是练站姿耐力、行军步幅、左右转向、原地踏步、简单口令等等。
若天气太冷或下雨雪,则留在屋内学三百杂字、四则运算、九九乘法表以及种地种棉纺织打铁等等。
每隔三五天,就会带他们去进行软弓射箭、火器试射、乡谣合唱、骑驴骑马、蹴鞠、大脑升级等娱乐活动。
再不然,就是泰州学派道德孝悌讲学,或者真史校书郎的史学忠烈讲座,讲述卫霍、岳飞、明英宗、孙悟空等英雄事迹。
每旬或过节还可以喝一次米酒,每月还能够吃一次肉,虽然只有二两。
两个月训练完成後,训练时下发的红色长袖比甲及膝棉衣与军靴等都是可以带回家的。
当然,如跑步、举石、长途行军、工事构筑、跑步冲锋、长枪训练等过於耗费体力的训练科目却是不练。
「目前凤阳与淮安虽然恢复了生产,但能粮食收割最迟也得明年夏天,所以粮食目前限量供应。」许三礼手搭凉棚,「这群流民也不都是善茬,爱闹事的很多,换做平时还可以带他们去修路修桥,但冬天工事难做,总得消耗一下他们的精力。」
这个训练烈度,既不至於让他们吃饱了事没饭做,又不至於让他们饿得发昏做傻事。
如那群南京京营兵卒还有多余流民,就被送去淮安修长城去了。
毕竟是运河,冬天正是修它的时候。
「每卫除了1200屯军,还会选取200戍军,戍军从军期间是免除一切赋税,只专心操练的。」许三礼指了指远处。
众人移目,这才看到不远处有近百强壮男子,背着装满石头的背篓在跑步。
「十五个卫所,每个卫所1200屯军,200戍军……」
此时,陈洪范反倒是神色陡变。
他发现,十五个卫所,每个卫所1200屯军,相当於一万八千左右的兵丁。
如果真按太子计划,先集训一年再放归。
那这一万八的兵丁,遇到战事,稍微训练一下,配合那常备的3000戍军,马上就能形成战斗力。
按照太子的卫所兵制,军户收三成,民户收四成,还有一成给地主。
军户三成中,朱慈烺也只取一成,剩余两成存於卫所公库。
江北不像江南水乡,可以一年种两季水稻,而是稻麦轮作。
没遇洪水的平常年,亩产可以有四百到四百六十斤,丰年甚至可以达到惊人的七百九十斤。
供应大军粮草并不困难。
配合上太子的三营兵,不出一年,就能迅速扩充到三万余。
那可是三万战兵啊。
一年时间,南京能不能把奴变流民平了都不知道呢。
唯独差的就是兵甲武器了,但没有芜湖的苏钢,可以用福建的闽铁啊……
再想总统府中郑森与郑禧兄妹二人,陈洪范不由怔然,郑家藏挺深啊。
自己能不能搭上这班顺风车呢?
「怎麽样?怕了没?」朱慈烺见这两名使臣都是陷入沉默,只觉自己的威慑战法起了效果。
「不怕。」左懋第缓缓抬起头,目光闪烁。
「为何不怕?」
「因为太子的卫所建不起来!」左懋第挺起胸膛,「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