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地步,在场的大多数官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只是认为王台辅起于微末,没甚才能资历,全靠太子提携,才如此谏言。
虽不知真假,但既然这王台辅真能有此番成绩,那就试他一试,日后若出了岔子再弹劾也不迟。
“既然如此。”朱慈烺在御座上翘起了二郎腿,“那就由象山来宣布我总统府今后的新策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诸多州县官吏,立时色变,都是凝神倾听起来。
王台辅倒是大大方方,站起身,直接转向在场群臣:“总统府治政,向来讲究复古,而乱世当用重典,当双倍复明初之祖制,方能治乱平贼。”
“恢复祖制?”
在场的诸多州县官吏都是惊疑,难不成要复太祖时期剥皮实草之策?
他们对于朱慈烺与王台辅有祖先崇拜信仰之事,早有耳闻,此刻都是忍不住战栗起来。
见他们恐惧,王台辅与朱慈烺对视一眼,都是微微露出笑容。
第一步开始了,先请客。
“太子的意思是,正所谓满饷不可敌,既然有了淮扬二府,第一举措财政,就是双倍恢复祖制的俸禄!”王台甫背着双手。
“满饷?不是说武官才满饷吗?文官如何满饷法?”群臣中不知谁咕哝了一句。
“说什么呢,我总统府之下,只有武职武官和文职武官,从来没有什么文官!”朱慈烺立刻大声嗬斥反驳起来。
原先士兵不出力,满饷给到位,不就随随便便把两万南军给碾了吗?
就这,朱慈烺都还没怎么使劲呢。
既然如此,官兵满饷能碾压南军文官军队,那官府依旧满饷就是,朱慈烺不差饿官。
听了朱慈烺话语,堂下数名臣子都是议论纷纷,唯独应廷吉走出拱手:“王吏司的意思是?”
王台辅挺直腰板:“双倍恢复祖制,祖制说了,正七品县令是俸米7.5石,所以双倍恢复成银7.5两,米7.5石,实发。”
正七品知县,是月给银7.5两,米7.5石,年给银90两,米90石。
以此类推。
正四品月给银24两,米24石,相当于年给银288两,米288石。
只到正四品是因为目前总统府最高就正四品三馆大学士与知府,六司参军也才正五品。
如今淮安知府,其实也是王台辅兼任,一个人干两份活领一份工资。
“再如六房司吏按年给银18两,米6石,而典吏则按年给银12两,米6石,除此之外还有考成金……”
听完王台辅所说,全场都遽然安静下来,数息后,就是乱糟糟一片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按照当年海刚峰任淳安知县时的绝对真实记录,正七品年俸90石,实际到手仅本色米12石,折银约27.5两、废钞360贯。
王台辅这套双倍恢复祖制,不仅是实发粮米,甚至还将粮米按一石一两折成了白银!
如今按王台辅的这个算法,一个正七品知县的工资变成了原来的十倍,本色米更是变成了二十倍。
甚至是实发!
在大明当官,谁不薪压抑?
你早说这么恢复祖制啊,你早说这么恢复,大家全票支持你当真史馆大学士了!
“王真史此言中肯!”
“王老先生还是太有学养了,终于有人理解我们了,哎呀,有点要痛哭流涕了。”
“王老先生受学生一拜!”
六司参军还没说话,下面一堆各州县的知县都纷纷下拜翼赞起来。
各种溢美之词就像不要钱一般喷涌而出。他们也想当清官啊,可总不能真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吧?
此刻反倒是知府任民育皱眉道:“如此,度支上还撑得住吗?”
“不用担心。”朱慈烺高居上首,“区区一万两而已,顶的住。”
扬州府领3州7县,淮安府就领4个县(其余都在沦陷区),总计不过14个县一级行政单位。
一个县中知县、县丞、主簿、教谕、巡检等朝廷命官11员,银约570两,米约570石。
司吏、典吏按经制吏,最多45人来算,也就银530两,米约220石。
一县之内,年俸银总计1100两,米790石,而田赋银最少的仪真县,都有13881两的田赋银。
14个县的年给银不过15400两,米也就11060石。
要知道按朱慈烺的扩军计划,三大营三万士卒光年饷银支出都有70多万两。
这都还不算军器费用和甲胄费用呢。
“哦对了。”王台辅这才接着道,“由于粮米运输不便,可以折色成粮票去随时支领,粮票也可以根据粮价兑换成银元券。”
诸官吏们这才恍然大悟,所以只是涨了十倍,粮米这一块其实是废纸。
但没关系,十倍也很可爱。
“我丑话说在前头。”王台辅叉腰开口,“给你们满饷了,未来还有公库出的考成金与公使钱,再敢贪钱,那就是真文官集团,总统是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的。”
原先兴奋的官吏们登时冷静了不少,王台辅话里的意思,也就是减少贪腐的灰色收入呗。
相对于隐形的灰色收入,实俸的确是更少的。
不过,在场的大多数州县长官都是问心无愧,甚至觉得更好。
有此等情况的原因很简单,随着清军与尸潮的南下,大量官吏士绅弃县南逃,导致官位大量空缺。
剩下来的,要么就是不惧尸潮清军、坚定硬顶着留下来的,要么就是从礼贤馆中选拔临危受命的。
再不然,就是被牵扯了共济会大案,从知县到主簿全都进去了,不然现场怎么会有首领官呢。
现场不少知县,甚至是诸生出身。
在这个情况下,还敢挺身而出,固守城池,品德性情不会太差。
反倒是下面的小吏和首领官们,虽然装的很开心,但明显脸色不太对了。
须知这一次,加薪的不仅仅是官,就连吏都提工资了。
但高兴都是知县们的,吏员们只觉吵闹。
原先司吏月米1石,典吏全支宝钞(约等于零),全靠几两微薄的工食银。
那怎么办?司吏典吏们只好侵吞书办衙役们的工食银,补贴给自己。
那衙役如何赚钱?
那就是发牌票,让衙役自己下乡去找钱,比如纸笔钱、草鞋钱、茶水钱……
那司吏典吏能赚的就更多了,帮官绅地主飞洒、修改户籍信息、勒索没靠山的富户……
要说能致千金之家倒不至于,但操作的好,卸任时从贫户变富户,挣个千八百两不是问题。
朱慈烺这一搞,虽不知真假,却把他们这群小吏的收入定死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等躲过这阵风头就好了。
“关于首领官与各色杂吏我也有话要说,各首领官上前来。”
在衙门之中,有佐贰官与首领官之别。
如县丞、主簿就是佐贰官,品级虽低,也有单独的衙署,并且是朝廷任命的官员。
像吏目、典史则是首领官,不入流,至于是谁的首领,那当然是小吏的首领了。
这一次开会,除了知县等主官来了,吏目等首领官也来了。“拜见王老先生……”七八个首领官一起躬身作揖。
一个县衙班子,除了18人的经制吏外,还有三班衙役、书办算手、马夫轿夫、阴阳医官、门子牢子等等。
正常来说,一个县至少也有一二百人在运转。
不少衙役典吏还会雇佣帮闲(劳务派遣临时工),那数量还能再翻一番。
“县衙之内,人少而事繁。”王台辅满意道,“我欲新增经制吏到25至40名,若需再增可以向府申明再加。”
一个县经制吏从18名先涨到25名,哪个司事多在哪个司补,如果是事繁的县可以再申请,逐步涨到35到55名。
再多,按照王台辅对知县们能力边界的了解,估计就监管不过来了。
实际上,他们本来就监管不过来。
“所以,我会给每个知县2到3个幕僚名额,用来查账监管。”王台辅朝着知县们继续开口,“这个钱由公使钱出。”
知县们立即喜笑颜开了,公费招幕僚,等于那90两就是净收入呗。
“如雇佣马夫轿夫书算长随等的钱,也不要知县自己出,而是县衙公使钱出。”王台辅继续补充,“你干的好,公库钱多,公使钱多,能雇佣的人就多,你干的差,公库钱少,就劳烦你别坐轿子,走着去衙门吧。”
听完王台辅的话,不少知县要么迷糊,要么还在为此举利害而猜疑。
反倒是江都县丞王志端忽然开口:“敢问王老先生,您的意思是日后起运存留按定额和固定比例两部分来收?”
“对。”王台辅欣赏地点了点头,“目前只是试行,三年一更,就比方说田赋丁税定额起运,多余的田赋与丁税存留给你们,你们能搞出多少,都算公库里的。”
意思就是,如果有复耕田或新垦田,收上来的田赋都归州县。
如果有新定居的流民或发掘出来的隐户,丁税也归州县。
但三年之后,复耕田的田赋,新增人丁的丁税都要按比例(如四成)起运了。
新垦地前三年免税,所以第四年才开始有田赋,第七年才按比例起运。
公库的公使钱里还有很多固定用途,也是跟着起运留存水涨创高。
比如考成金、纸笔钱、看病钱、薪柴钱等等。
王台辅做出这个计划,可不是一拍脑门,不管是方厂督还是太子,以及各种衙门老吏都问过。
再望向那七八个首领官,他继续开口:“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给诸多典吏司吏的福利。”
还有福利?!
谁说这太子疯啊,这太子太英明了。
哪怕是左懋第都如梦似幻起来了,他总算是理解为什么三营兵那么忠诚了。
换他,他也忠诚!
首领官哪怕心中不屑,此刻都是老老实实装作欣喜模样倾听。
“日后,府衙县衙小吏,六年三考皆优良,经知县保举,可前往布政使司参加入流试。”王台辅神色平静,“过试后入国子监学习经义真史一年,赐同举人出身。”
原先俯首倾听的诸多首领官们,猛地一激灵,整齐划一地擡起头来,呆呆地望着王台辅。
“同举人出身是指官身吗?”
“每科取多少呢?”
“同举人也有优免吗?”
首领官们几乎是同时问出了好几个问题。
王台辅微微一笑,一一作答:“同举人出身,就可以担任八九品文职或转武职八九品,每省每科录取朝廷定,大概10人左右吧,优免没有!”
一个布政使司(省),都有七十到一百个县左右,那就是一百个考生,那就是十分之一的录取率!
要知道正常乡试考举人,那可是百分之三的录取率。
唯一的区别,就是同举人出身候缺肯定得排举人后面,并且无法考进士,且易在官场受歧视。
但那到底是举人啊。海刚峰不也是举人出身?
虽然要付出六年三考皆优良的辛苦与时间,可回报也是丰厚的。
“但这样,岂不是会有很多候缺的同举人吗?”一名吏目问道,“那难道永远都候不到官缺?”
“我知道有很多候缺啊。”王台辅微笑着看了一眼屏风后的方枝儿,“所以,候缺同举人,在六年一次的大计中会被真史校书郎组织去清册查账。
查倒主簿当主簿,查倒县丞当县丞。
就算查倒小吏,数额巨大的赃款抽出一部分作为奖赏,而且这也记一功,候缺排队更快。”
在朱慈烺这里,是没有御史这一存在的。
他朱慈烺都不敢说自己能御史,你们这群科道官还敢说自己御史?
铁文官!
“这样举人们岂不是会为了查案造出冤假错案?”知县们立时聒噪起来。
“不,候缺同举人只有查案权,没有审判权,诬告反坐,而且每次大计只抽查三分之一。”
诸多知县这才松了一口气,细细一想,反倒不像先前那么不可接受了。
六年一次大计,对于候缺举人来说是六年一次查账机会。
而对这群知县们来说,是十八年一次被查的机会,因为每次都只抽查三分之一嘛。
再说举人乡试,他们已经上岸了,后面的人如何不关他们的事。
再说每个县保举一人,府保举三人,每个省都只取8到10人,那就是百人上下。
按照每年全国乡试取千余举人来看,这10的份额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况且这10的份额,也不会参与进士的竞争。
太子别废科举就好。
按照大总统殿下在淮安搞的武武举,他是真有心废科举的。
从这次来看,还好没废。
甚至有些知县发现,他们完全可以靠着这个保举资格,来拿捏县衙中的小吏们。
至于首领官们,也觉得不亏。
查账这方面,他们可拿手了,衙门里有什么弯弯绕绕蹊跷的地方,他们还不知道?
虽然正常候缺在举人后面,但大计查账,他们绝对在正常举人前面。
可几个知府一级的高官,仔细一想,脸上都是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须知,负责县里这六年三考的可不是朝廷,而是府衙。
相当于府一级,也有了能够压制县的能力了。
按照这王台辅所说,起运部分,现银押往太仓,而粮米则囤在府库。
经济上也不像原先那般被动,纯像一个透明。
“先前诸君在扬州留守,保境安民,按太子意思,先补发一年的俸禄以及公使钱。”王台辅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册,“今日直接教场领赏。”
共济会一案,将扬州近半的士绅大地主都送去了三清观扮演老百姓。
就算没送去的,多少也出了千八百两的银子。
总得算下来,光现银都有370万两,外加南京送来的120万两,加起来都有小500万两。
至于日后,待所有盐场完成改革,郑和号相当于直接将盐场盐税纳入皇家内帑。
按照原先的规模,预计每月能涨到七万两,年大概80余万两,相对于原先的60余万两涨了40。
江北士绅带过将的银冬瓜,在南京弘光手中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们忠诚的老家。
“着教场领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