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尝言天子之器,属之天下百姓,非一人所得私。”
“既为天下之身,妾何敢私?惟妾此心此身,未属天下以前,已一一皆属殿下矣。”
“海不可填,而精卫之诚不可夺!石不可转,而枝儿之心不可回!”
“折窗外梅一枝附函,梅在函中,如妾在侧,莫失莫忘。”
静静地,朱慈烺放下了手中的信函。
他深吸了一口气,吸到自己眼冒金星,将冷气冻的肺疼,才勉强止住吐出来的欲望。
前面还在好好地讨论“汉献帝是不是诸葛亮”的问题,后面话锋一转开始君为大树妾为枝了。
公文的上面写正事!
等朱慈烺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看到这玩意儿,也算是活到头了。
朱慈烺从来不高估自己,但此刻,他感觉自己有些高估自己了。
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你不是傲娇满姨吗?
傲呢?
根本不存在这种满姨啊,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再看匣中梅花,朱慈烺一时神色复杂。
没想到这满姨还是个恋爱脑,为了爱情,连理想都不顾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算是一种反清复明了。
“总统无事吧?”见太子刚刚忽然身形一闪,随行的真史校书郎陈永华关切问道。
“无妨,不过是擦伤,算不得什么大伤。”朱慈烺摇头轻笑,“刚刚只是读信走神了。”
听朱慈烺这么一说,再看信匣中梅花,旁侧众人才露出了然神色。
能让太子失神的人,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今在扬州的方厂督了。
“还是请医师看一下吧。”“是啊,殿下,不能讳疾忌医啊。”
在如皋的乡道之上,朱慈烺一行人,被浩浩荡荡数百御营亲兵与随行人员围着,朝泰州府而去。
天地之间,白茫茫冰雪一片,连道旁松柏的树枝上,都挂起了冰溜子。
如今巡视完新设卫所,给他们讲完了真史课,就得返回扬州了。
为了震慑共济会残党,朱慈烺还是决定在扬州过年的。
只是一想到方枝儿还在扬州,他一时又对扬州生出了些许畏惧。
“这盐城民乱真要治一治了。”缪鼎言伴随在朱慈烺身侧,胡乱开口,“明明平了乱,怎么闹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闹成这副样子,是什么原因,太子难道不清楚吗?”在朱慈烺另一侧,左懋第的声音平淡,但话语间却是怨气满满。
作为使节,他早该返回了,偏偏被这朱慈烺强留下来,陪伴其巡视。
我是你的署官吗?你就用!
虽然他没什么意见,但起码等他回南京复命,而且他还没奉你朱慈烺为主呢。
“唉,文官集团……”朱慈烺倒是光棍地点了点头。
闹成这样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看清楚了。
盐城之乱又一次闹大,不过是受到了不少淮扬地主官绅们的资助。
外加大量士绅、逃卒、小吏的加入,让已经几近平息的盐城之乱又乱了起来。
恰好朱慈烺的三营兵在沿江与对岸的沿江八镇对峙,抽不出手来。
反正虽然平不了盐城暴动,但暴动叛军也打不出出去,所以想着干脆明年开春再处置。
却不想,这群暴民着实胆大包天。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发现了朱慈烺孤军巡游,居然派来死士,藏在人群中朝朱慈烺射了一箭。
这一箭虽然被头上的八面白铁盔给弹开,但终究擦到了朱慈烺的额头。
“要不然,调动法国公之兵来镇压之?”陈永华提议道。
“不可。”旁侧的左懋第立刻制止,“李成栋部软禁扬武使,高杰部隔绝史督师内外,心思难明,请兵容易送兵难。”
说到此句,随行的几个文职武官和武职武官都是安静下来。自太子攻下扬州以来,高杰本该更加归心才对,但不知为何,居然越发桀骜。
甚至不能说桀骜,几乎到了跋扈的地步。
私拆史可法的信,多次阻挠士卒与史可法见面,甚至还软禁扬武使,禁止他们与普通士卒见面。
这个态度太古怪了。
“莫忧,武官性情一些,情有可原。”朱慈烺倒是向来无所谓,“赶初二拜年,我亲自提二斤猪头肉上门拜访,炕一坐,话说开了,有啥不能聊的?”
相比于高杰的问题,朱慈烺关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说起来,这次出巡新设卫所,这洪门中人数量不少啊,卿等可有头绪?”
“这是自然。”作为屯田官的杨靖邦即答。
当初在宿迁离开的那些民户,并没有完全分散成一家家离开,而是三五户一起分散的。
在宿迁围城的高压下,人和人的关系发生了质变,况且他们还是老乡。
这群人基本都是散落在了扬州府一带,要么就是去江南投奔了亲戚。
可随着尸潮与政治形式的变化,他们的日子也开始不好过。
于是,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这群敢打敢拚,意志坚定且十分团结的宿迁乡人,迅速形成了地下会社形式的洪门。
在郑和号与朱慈烺先后到达后,这群老弟兄要么加入了民团,要么加入了郑和号。
但洪门,这一珍贵的遗产,却留给了流民们。
洪门究竟是什么、讲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个现成的民间组织来保护流民。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老洪门一样熟读大明真史,但大多数人还是能够挂个名的。
这群新设卫所的军户主体,刚好就是流民。
洪门中人,自然就多了。
朱慈烺听完,并没有恍然大悟,只是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武官与百姓是会互相吸引的!”
与文官集团的成员不同,百姓与武官都是纯血汉人。
感觉到了真史,他们就自动聚集过来了。
这就是大明武官的趋史性啊,你们文官有没有这样的趋史性啊?
“既然如此,那等会视察时,可以多留一些时间讲解真史。”
“呃,总统殿下,他们没读过真史,恐怕难以理解……”朱慈烺瞬间勒住了战马,严肃道:“既然没读过真史,也不理解真史,为什么会加入洪门?”
那不是因为洪门会互助吗?真史在其中根本没有起到作用,乃至是负作用。
但这话,杨靖邦自然是不可能当面和朱慈烺说的。
“因为敬仰太子您啊。”
“哎呀,这不本末倒置吗?”朱慈烺连叹了好几声,皱起眉道,“为什么人人都只看我英俊的皮囊与英勇的事迹,而看不到真史般的心呢?”
“殿下,百姓军户们哪里看得懂《大明真史》啊?”
不提还好,这一提,朱慈烺越想越气:“不是,既然他们都不读《大明真史》,那他们读什么?那洪门信条都如何理解呢?”
“呃呃……”杨靖邦无奈了。
先不说《大明真史》本身有着大量难懂的概念,太子又为其增添了大量的注释以及注释的注释,还有方厂督、王真史等人的论文附录。
文字量极大!
还经常性地前后矛盾,仅在字面意义上逻辑贯通。
能看懂就有鬼了!
如今洪门中虽尊崇《大明真史》,可洪门中人了解朱慈烺的一手资料,其实是《故剑记》。
“殿下,他们虽不知《大明真史》,可对文官集团、永乐大典、满清尸蛊等基础概念都已了解。”杨靖邦再次拱手为军户们辩解。
“唉……”朱慈烺无奈叹息,“我大明空有好皇帝,却寻不到好百姓啊。”
杨靖邦亦是跟随无奈叹息,只是他叹息的点却是截然不同。
看太子这态度,估计洪门中有关太子的流言,最好也不要和太子说了。
上个月是“大总统用石子击溃雨云”“大总统用观心法找出贪官污吏”“大总统大吼一声吓的太阳不敢落山”。
这个月过了两旬,已然冒出“大总统用缩地法袭击南军”“大总统是太祖爷转世”等说法。
基本上,朱慈烺的超能力每旬刷新。
他尝试制止过,但他发现这样反而更加方便屯田与秩序,干脆听之任之了。
“这样也不行啊。”朱慈烺低头沉思许久,才擡头道,“得写一本《大明真史通识》了。”
“太子又要撰新文了吗?”缪鼎言兴奋起来。
要知道,《大明真史》正是在他建议下诞生的!
“不,我的事情多,要用在前沿研究上,这种低水平的科普,叫个低水平的人来做就行。”朱慈烺当即下定了决心,“立刻发文真史馆,让水平稍次的方秘书来监修吧。”
看着军户之事,他就明白,光靠这感情是无法将人引入真史的。
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