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一醉,醉到元宵。
可春节假短,终究还得上班。
元宵节后,各知县、真史校书郎、扬武使、指挥使等都要出发去各县各卫了。
这些天他们留在扬州,可是狠补了一把《盐铁论》《大学衍义补》与索隐学。
差不多学成的流民,也要从扬州府城附近,迁移到扬州的十五个卫所去春耕。
毕竟,已经是崇祯十九年了。
“崇祯十九年了……”
望着院子里的鞭炮红纸,方枝儿关上了窗户。
对于过去崇祯十八年,她一点都不怀念,一怀念,往日种种都会涌上心头。
血压也会涌上脑门。
反而呢,她对崇祯十九年充满了期待。
因为她通过撒娇,请到了朱慈烺的令旨。
虽然代价是要写《大明真史通识》,但是值了。
她被允许在真史馆设一竖柜,分为数匣。
而她信任的外行厂密探会被分配锁钥,将消息递入竖柜。
接着,等她去真史馆上课时,就可以将竖柜打开查看留信,沟通消息。
她终于有了独立于朱慈烺的情报渠道了,等这一刻,她等了太久。
朱慈烺,你终于落入我的陷阱了!
只要靠着美色迷惑住朱慈烺,让其掉以轻心,他永远想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想到这,方枝儿张口喊道:“雨荷!”
“姐姐……”
“屋里仆役都出去,你帮我把着门。”
将身边人都驱赶走,留雨荷在门口监视郑禧,她独坐书房,提笔书写起来。
作为一个高级精英,方枝儿有复盘去年一整年,和为今年做计划的习惯。
复盘,她唯独做不到的就是这个。
但今年的计划,却是可以提前做什么来了。
她今年的目标只有两个,一个是活下去,一个是逃出去!
为了逃出去,要继续扩大自己的势力。
为了活下去,要保证逃亡计划准备好前,朱慈烺的权势不崩盘,否则会影响到她。
然后,在保证前两点的前提下,尽可能给朱慈烺捣乱,减轻清军南下时的压力。
下一步……
写到此处,望着白纸上的墨字,方枝儿忽地一愣,笔也悬停。
等等!
如果清军都要靠她给朱慈烺添乱才能赢,那岂不是意味着朱慈烺和清军一样强大?
既然如此,未来她能在大清胜利后得到的位置,会比大明胜利后,她在朱慈烺身边的地位还要高吗?
原先她是从来不考虑这个问题的。
此一时,彼一时。
朱慈烺统一四镇,地占三府,力压南京,各地士绅上表如雪花飞来,不像是摇摇欲坠的模样。
并且与过去相比,有一个巨大的改变,那就是她知道了朱慈烺其实对自己有意思。
两相比较下来,在满清她能当格格,在大明有没有可能当慈禧呢?
尤其在大清或许被尸潮疯狂削弱的情况下。
“不不不,怎么能这么想呢?”方枝儿几乎是疯狂地摇着头,“这嘉豪的边牧智商,能治国?”
能吗?
想想蒸汽机,想想三大营,想想如今的朱慈烺的炽烈权势,方枝儿都无法像以往那样笃定不能了。
既然如此,她在做什么?
“我……我这是为了百姓!”面对着白纸,方枝儿好像解释着什么,“我是为了历史正文,为了百姓们蔚蓝澄澈的青天!”
不能再继续打下去了,明清打仗死的是百姓啊,百姓那么可爱,为什么要杀百姓呢?
与其战乱杀戮百姓,朱慈烺还是趁早投降吧。
再说了,你那伪史国策根本没技巧,大清的严谨典章才是王道。就你那些国策,还大明水泥,还双倍空印,迟早要爆完了,只是时候没到而已。
现在,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对,就是这样。
话是这么说。
但当这个问题涌上心头,方枝儿一时心乱如麻。
再看纸上计划,竟然是做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烦闷至极。
在屋子里徘徊数刻,她忽然又坐下,于镜子前梳妆打扮了一番,这才出了门。
“姐姐。”
“督主。”
方枝儿扫视了门口的这几人:“太子现在在何处?”
“我去询问。”片刻后,蔡锟才返回,恭敬拱手,“在城外猎场。”
走出小院,方枝儿就朝着朱慈烺所在的那处猎场行去。
只是骑在马背上时,她不知为何却又停了,刚刚那个问题再次涌上心头。
她干嘛不顺从呢?
“什么伽利略,那就是个虚构人物,伽利略者,嘉历掠也,明晃晃抄袭我世宗皇帝!”
“不是,伽利略·伽利雷阁下三年前还活着呢,见过他的教士不少啊,太子殿下!”
“假的,纯粹是满清篡改历史,还力学,他有我懂力学吗?他懂量子力学吗?!”
“这,这……”
“我就这么说,他只要能写出科学二字,我就承认他是科学家!”
“……我,我,我……额啊——”
“诶,卫教士,卫教士,快传太医……”
听到卜弥格惊恐的大叫声,方枝儿释然地笑了。
不需要烦恼了,朱慈烺让决断的过程简单了不少。
太子口中伪史来,今日方枝我是我!
顺从他,我宁愿死!
念头通达之后,方枝儿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还得是清军大人啊。
“殿下。”
“哦,是方秘书来了。”大胜文官集团传教士后,朱慈烺乐嗬嗬开口,“何事?”
“难道非得有事,才能找太子吗?”方枝儿断了念想,反而能说出这种话来。
“不是非得有事,但我建议你不是有事就别来找我。”朱慈烺认真道。
“那我的事,就是想见太子了。”
“……行。”
方枝儿环顾了一下这猎场,除了几个草棚,大片黄土裸露,冰雪边缘暗黑,只有三五青黄草叶。
根本见不到猎物。
至于人,倒是有不少,除了卜弥格外,还有一位试图跟朱慈烺辩论被气晕的新传教士。
想来,是耶稣会那边派来的。
“太子这是在?”定定看着朱慈烺,方枝儿微笑着,将眼睛笑成了月牙形。
朱慈烺没来由地恶寒:“来,来验收国策啊。”
“好!”方枝儿爆喝一声,就连朱慈烺都被惊了一下。
听到国策验收,居然这么高兴……难道,她真的因情而忠了?
但这样的忠诚也能算忠诚吗?
朱慈烺觉得还是得靠真史感化,光靠感情维系的忠诚是不长久的。
不过方枝儿并不知道这一声好的代价,她只知道,果不其然国策要爆了。
她的预测是准确的。
就是不知道爆的是哪个?
双倍空印案应该还没那么快,所以大概是淮河长城与大明水泥中二选一。
那么是谁呢?
此时,草棚中已然走出一名士子:“太子,水泥都准备好了。”
方枝儿认得此人,曾与傅山同幕做事,算是好友,也属她的山陕潜在同盟之一,韩霖韩雨公。按照正史,今年他都已经死了。
大概是在尸潮的蝴蝶效应下,他先是被闯贼掳走,但没死,后来才被傅山解救。
他既写过《守圉全书》,又写过《砲台图说》,专业对口。
跟在朱慈烺身后,来到草棚前,却是七八个红衣兵卒在搅动木桶中的骨料。
都有河沙与碎石,被灰黄色、浅褐色与淡棕色的粉末搅动着,形成了一团团搅动的粘稠浆液。
果不其然,朱慈烺并没有把真正的波特兰水泥弄出来。
不然哪有这个颜色?
至于眼前的这些,方枝儿眼珠子一转,随机暗笑,大概是各种三合土的变体吧。
很快,木桶中的三团浆液都搅弄好了,倾倒在了麻布围起的竹筋上。
其余灰黄色与淡棕色的砂浆,都是仍旧保持着液态,她自然是不屑一顾的。
当目光扫过浅褐砂浆的麻布筐,方枝儿刚转过头,又迅速扭了回去,神情更是凝住。
粘结石块的浅褐色浆体正在飞速凝结,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在慢慢变硬。
一炷香,一刻钟,两刻钟……最后,那兵卒擡起一桶水直接浇了上去。
“等一下!”
方枝儿茫然伸手,好像不愿意面对,但逝者如斯夫,根本拦不住。
安然无恙。
那水泥构成的墙体,安然无恙!
方枝儿愣在原地好几秒,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三两步凑近,伸手敲了敲。
只有轻微的噔噔敲击声。
实心的,是真的!
仿佛触电般,她连退了好几步,后背靠到朱慈烺才停下。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现代水泥起源的波特兰水泥,要求的最低烧结温度都是1450摄氏度。
波特兰水泥的前提条件——是回转窑!
根据考古发现,大明瓷器官窑的最高温度才只有1300摄氏度。
这什么水泥?
大明境内的确有火山灰,但那在尸潮的另一边敌占区啊。
这也不是三合土这种气硬性水泥,而是能速凝的水硬性水泥。
到底怎么做到的?
“这,这是什么?”方枝儿勉强开口问道。
“太子所说的古法水泥。”韩霖恭谨而又热切,“正如太子所说,全华班纯自研封闭式古法制造,老祖宗的东西!”
祖宗你姥姥!
方枝儿强忍不适:“敢问可否劳烦与我一说?”
“方贵妃擡举了……”
当初得到朱慈烺的水泥要求后,卜弥格迅速求助耶稣会。
而新入浙江的传教士卫匡国迅速赶来,带来了罗马火山灰水泥的配方。
只可惜,一来大明没有火山灰,二来朱慈烺提示的石灰也烧不出。
石灰烧出来的粉料浇筑构件,一碰就碎,跟石膏似的的。
“但太子是不可能发布不可能完成的人物的,所以我们开始了研究。”
抱典郎们怀疑,烧不成,其实是原材料的问题。
根据那个耶稣会教士的说法,罗马砂浆用的是火山灰。
火山灰在大明境内太少,可太子说水泥是汉地古法制造。
所以罗马火山灰水泥不一定要水泥,说不定定是其他材料。
这种材料,必定是本土就有的。
于是他们进行了近百种材料的试验,终于发掘了姜石、碎砖与龟甲石这三种。
经过官窑煆烧、粉碎、过筛,三者终于造出在水中亦能凝固的砂浆。
“灰黄的是姜石、浅棕的是碎砖、浅褐色是龟甲石……”韩霖指着眼前的这堆水泥粉末,“最快的这个是龟甲石水泥。”
不是石灰制成水泥吗?这是什么世界线?这龟甲石又是什么东西?
这还是地球吗?方枝儿虽然是理科出身,但这题明显超纲了啊,教科书上都说是石灰烧制啊。
“我曾以为是古法就是石灰烧制水泥,没想到是别的。”朱慈烺摇摇头,“满清篡改历史还是太严重了。”
换做以往,方枝儿估计都要腹诽严重在哪,替你们大明皇室说了多少好话。
但现在,她却又感觉共济会案卷土重来……
不不不,不可能,这大概是因为龟甲石也是某种石灰导致的,她不会再上第二次……第三次当了!
韩霖指着龟甲石,着重开口:“这个是凝结速度最快的,两刻钟就凝结完了,但……”
“那就投产这个。”朱慈烺当即指向那个龟甲石水泥。
“但这种材料淮扬没有,这是上次郑妃回家时,福建总兵送来的台观赏石,价格昂贵。”韩霖指了指那姜石水泥,“我更推荐这个。”
姜石,是一种外观类似于生姜的石头,曾在《本草纲目》中被记载。
“为什么?”
“材料产量大,到处都有,所以价格低廉。”
“分布有多广泛?”方枝儿忍不住问道。
“到处都是。”
“到处都是的意思是?”
韩霖咽了口口水:“凤阳府、淮安府,到处都有万顷的沙姜土荒地,往下挖个两三尺,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姜石,几乎没有成本。”
古法水泥,重出江湖。
“你才是我的宗室啊。”朱慈烺不由感叹。
韩霖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呆愣地看着朱慈烺。
我才是宗室?
难道太子想要收我为义子吗?效仿武宗旧事?
就在韩霖因此而纠结的时候,朱慈烺仍不住构想起了下一步的藩府传承。
谁说大明没有科学传承,每年那么多宗禄给到宗室,难道只是养猪吗?
不是!
藩王府,就是大明的科学机构。
悼明名作《西游记》早已给出了答案。
此事在西游第八十八回“禅到玉华施法会,心猿木母授门人”中亦有记载。
八十八回喻意重八,而八十八回中出现的三名王子,自然是就是重八诸子。
孙悟空等向三名王子传授本领,本质就是在向他们传授《永乐大典》,以防丢失。
所以虽然满清百般修改,但终明一朝,王爷们的科学水平都很高。
像周藩朱橚一脉,主攻植物学、中医与农学,而郑藩一脉,主攻数学、天文学、物理学。
像朱慈烺自己出身的兴献王一脉,最擅长化学与力学。
世宗炼丹就是进行化学实验,神宗用矿税进行数学证明,熹宗做木工本质也是在进行力学实验。
这就是为什么朱慈烺会对量子力学与微积分如此精通!
这就是大明宗室血脉中流淌的科学传承啊。
所以前两天,他考完了那群宗室子弟后,不由悲哀发现,文官集团下手太狠太快了。
不管问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是最简单的火药制备或者静力学问题,都答不上来。
老祖宗的脸,都让他们丢完了!
不过还好,宗室们还有时间去继续学习。
“待会,把所有宗室都叫来,一起搅水泥,体会先辈之科学精神。”
“是!”一名校书郎当场记录起来。
见古法水泥完成的如此之好,朱慈烺就知道,府内的文官集团秘密活动已然陷入了低谷。
他的国策书还是有作用的。
通过卜弥格间谍,获取火山灰水泥配方,再通过替换材料,自研出了古法水泥。
这一系列的智斗博弈,恐怕是旁人无法轻易看懂的。
大明水泥的国策,都执行的如此顺利,效果如此之好了。
那等他的洪武型湿件gs系统弄出来,财政不得上天了?
一想起来,朱慈烺都摩拳擦掌等不及了。
颅骨算盘代表人作为计算单元,汇集到龙椅代表他作为中央处理单元。
多么简单的配图,很轻松就能索隐出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交付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