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外,距离朱慈烺试验水泥不远处的一排流民营房已然人去楼空。
徒留木屋积雪,而数十来自山东的逃民诸生,都是自称有军情消息的,便居住此处。
然而,与其他逃民不同的是,史见迭是主动来的。
准确来说,是奉了自家主子爷多铎之命,特此来调查情报,潜伏候命的。
只是他一家老小都在多铎手中,更是封官封爵封田地,自然无法抗拒。
虽为汉人,他怀才不遇已久,既然明廷不赏识,那就别怪他投清了。
朱家不长眼,他倒是要看看这太子如何。
虽然先前盘问过一轮,今日把他们聚集起来,显然是要当面质询了。
对于那位传闻中的疯太子,史见迭可是相当期待呢。
这太子越疯越蠢越好,这才方便他传递假消息嘛。
“大明监国抚军总统天下兵马大元帅大将军太子,到!”
听到屋外有小太监尖细的喊声,史见迭并没有第一个走出去,而是随着大流走出。
只是一出门,见到朱慈烺当面那一刻就是一愣。
“哪个是太子,指给我。”犹豫片刻,他生怕认错,才找旁人确认。
“那个。”
“怎生这般雄壮!”
朱慈烺等人到了,御营兵朝两侧散开,而随行的阎尔梅、孙临等人也都下了马。
“卿等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先问了。”
因为已提前大致看过口供,朱慈烺叫人坐开,开始一一抽查询问起来。
不少文官集团,就是会靠着简单地假装粗心大意来掩盖内心真实想法。
当他不知道吗?
所以,关键的事,一定要亲力亲为。
像情报战,就很重要。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胆大的商贩走海路去山东或者有流民从山东乘船逃来江淮。
这群人,就是其中有关键消息或自称自认有关键消息的人。不少,更是山东诸生,试图从朱慈烺这寻摸个一官半职呢。
方枝儿自然不会闲着,赶紧上前也是随机盘问。
毕竟这可是大清的消息,天兵何日克复江南啊?
从他们口中,方枝儿得知了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事。
大清在山东站稳了脚跟,没有如朱慈烺猜想的那般,退回辽东。
太伟大了!
这就是政治体制的差别。
大清不仅扛住了尸潮,还在鲁南修建了大量的山地堡寨,将尸潮阻隔在了赣榆沂州一带。
不像朱慈烺……呃……
反正不像朱慈烺!
“建奴主力在哪个方向?”不用方枝儿开口,旁边的阎尔梅已然追问。
“似乎在山陕与河南交界一带,阻拦尸潮,至于山东因为多山靠海,防尸压力没有那么大,所以多为明降军组成绿营与士绅团练……”
“团练?!”方枝儿下意识就喊出了声。
那诸生以为方枝儿不懂,连忙解释:“团练就是建奴朝廷颁布的乡团谕令,授权地方官绅募勇办团、自筹饷粮、便宜行事,以军功授予官职功名。”
“……懂你意思。”方枝儿嘴角抽了抽。
绿营还还好,这团练从哪儿冒出来的?
怎么就有团练了?
这里是清初吧。
“那,那八旗呢?”勉强忍住不适,方枝儿睁大眼睛追问。
“八旗,八旗是有的啊,汉军旗几位固山额真,石廷柱、李国翰、佟图赖等都还在山东。”
“没有剃发易服吗?”
“剃发易服,那是什么?”那几个流民诸生面面相觑,“旗军和不少绿营将校倒是自己剃了头,但基本都是些愚笨之辈的谄媚之举,并不讨喜。”
居然没有实行剃发易服吗?
方枝儿倏然一惊,但旋即又生出几分敬佩了,不愧是多尔衮大人啊,就是会审时度势。
难怪你能入关呢!
当多尔衮是朱慈烺那种热血上头的笨蛋吗?在这尸潮面前,自然是要尽量拉拢士绅了。
这对她是重大利好啊。
趁着方枝儿沉思,阎尔梅撚须皱眉:“也就是说,现在整个山东基本都是汉军,满洲兵少之又少?”
“这我们哪里知道?”
“好像孔府的老爷去上奏表了吧?”
“不知道啊。”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半天,一名诸生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有个堂哥在兖州,他告诉我济宁有大批马队聚集,还风闻说多铎就在那。”
阎尔梅脸色难看几分:“当真?”
“这……”史见迭连忙咳嗽两声,刚要开口发挥价值,进入太子视野。
就听那端坐的太子冷笑一声:“别问了,多铎必定在济宁,就算他不在,也会有个同等地位的满清宗室将领在济宁!”
朱慈烺的分析可是有理有据。
须知水泥试验的研发实验地点是在淮安,距离徐州可不远。
毕竟淮安是徐州第一雄关嘛。
能远程干扰化学分子层面的东西,根据朱慈烺自学的大学物理知识,是电磁力。
难怪石灰烧不成水泥,原来是多铎在济宁拿强力磁铁吸的。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这种高精尖科技,满清肯定是不会交给汉人的,准塔调去山西了,那大概就是多铎。
听到朱慈烺的断言,史见迭心头一跳,他怎么知道多铎大人真的在济宁!
莫非,军中有明军的探子或者两面派?
不对,如今有尸潮相隔,纵使有探子又如何能将准确的情报传递呢?
就算是多铎大人,也是去年年末才调过来的所以太子大概是通过去年的清廷时局分析出来的?
那要这么一说,这位太子深不可测啊。
还是巧合?
不确定,再看看,史见迭依旧躲在人群中,只是偷偷拿目光去瞟朱慈烺。
“太子何出此言?”阎尔梅百般疑窦地看着朱慈烺。
朱慈烺傲然一笑:“此处人多嘴杂,等回去再告诉你……来人,上沙盘。”随着不断拚凑,地图上的战争迷雾一点点消去露出了大概的面目。
如今山东的形势,基本可以概括为清兵在济宁坐镇,而汉八旗与绿营团练在赣榆沂州一带抗尸。
顺治应该还在北京,济尔哈朗好像回辽东了,还带去了大批剃发易服的流民。
至于北直隶、山西与辽东,目前还没什么太准确的消息。
往往半真半假,甚至听起来颇为荒谬,叫人摸不着头脑。
唯一知道的,就是陕西因为防治病疫老鼠不及时,沦陷了不少地区,此刻据说是遍地都在修坞堡。
“满洲兵少,必定仰仗汉军,以小族凌大国,恐怕要复北魏、前金之祸。”阎尔梅望向朱慈烺,“我本以为他们会退回辽东,留一宗王看守京畿,没想到多尔衮倒是有决断。”
“既然确定了多铎在济宁屯重兵,只是不知道下一步动作啊。”方枝儿面带微笑,好像丝毫不关心地开口。
见此情形,史见迭觉得时机成熟,当时便迈步上前:“诸位大人在上,晚生倒是有一些消息,只是不知真假。”
“说来。”朱慈烺倒是豪爽,“无论真假,都赏你银子。”
“我曾为建虏所掠为苦力,偷听几名旗军说,天降尸祸,是上天在惩罚建虏……
尸潮横亘于黄淮,就是天意划出的天然疆界……
因此,建虏伪帝欲与大明成辽宋之交,划黄河南北而治,约为兄弟,共退尸潮……
至于那个多铎,只是为了防尸,只要签订盟约,就永不南下……”
“不,他一定是要南下!”未等着史见迭说完,就听旁侧一声娇喝。
史见迭下意识转过头,却见之前那躲在人群中,默默无闻的外行厂厂督方枝儿正瞪眼看着她。
与先前那处变不惊的微笑神态不同,此刻的方枝儿眼神阴冷,眼睑抽动,脖子处更是青筋暴起:“你在说谎,你在说谎!”
她怎知道!
史见迭回顾自己所言与神态,没露破绽啊,她怎么知道多铎想要南下攻取徐州?
又是巧合?
这夫妻俩当真难缠。
“晚生,晚生听的也只是传闻。”史见迭只觉后背都渗出汗来,声音都在发飘,“厂督息怒。”
“诶,方秘书,我知道你恨建虏,但他又不是建虏。”朱慈烺扳正了史见迭,“好男儿,千里迢迢来投明,和方秘书一样是个忠明人啊。”
“啊哈,这,太,太子过誉了。”史见迭连连拱手。
“哦对了。”朱慈烺看向史见迭,“皇太极如今在哪个旗发财呢?领兵多少,在什么地方?”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