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礼仪学了,至少要像一些样子。”
“可是……”
“没有可是,你的可是已经用光了。”
见向来还算温婉的高夫人,都露出了泼辣凶狠的一面,那李翠微只好撇撇嘴,往回走去。
可刚走了三步,她忽然一个调头,单手撑住窗沿,跳了出去。
“诶!”
未等高夫人下令,叫健妇们把李翠微抓回来,就听一阵咴儿咴儿的马鸣。
如一阵旋风一般,卷飞一地残叶,被十几个红衣身影包裹的蓝影,从门前掠过。
高夫人提起裙摆,快步走到门口。
李翠微被十来名孩儿军簇拥着,如大将军出游般冲出了营门。
“把她给我抓回来!”高夫人铁青着脸,“今天的礼仪,一定要学会。”
“这丫头也是为了咱们才嫁到太子宫中,入了宫恐怕就不能这么玩了,这段时间就让她好好玩吧。”高一功劝道。
高夫人瞪了一眼高一功:“我当然知道,难道先前我没有让她玩吗?
叫她读书她不读,日日出门练武,叫她学礼仪女诫,天天顶撞打盹。
从荆州起,学了一路,野了一路,眼看就要到凤阳了,还在乱跑,起码官面礼仪上不能出错吧。”
高一功讪讪地笑了起来。
反倒是旁侧的张鼐不忿道:“当年在北京,他朱慈烺不过一个阶下囚,现在吆五喝六起来了,我看大姑娘没必要去奉承他。”
“你当粮饷与冬衣是天上掉下来的吗?”高夫人丝毫不生气,只是冷冷开口。
“咱们不能自己做冬衣吗?荆襄本就产粮。”张鼐犟嘴。
“粮有了,盐呢?没有朝廷名分,钱粮怎么收?何腾蛟在南对咱们虎视眈眈,尸潮在北,就连张献忠都叫咱们去合营!”
在朱慈烺眼中,李自成、张献忠和罗汝才三人,是再也没有这么好的三兄弟了。
但闯军内部自己知道,这仨关系到底如何。
和张献忠合营,那是下下策。
如果能得到朝廷名分,那荆襄诸府县的知县士绅大概率是能合作的。
况且,如今再这样举世皆敌,恐怕就是有十万精兵,也要慢慢丢光了。
人饿了,要吃饭。
张鼐也是不讲话了
堵胤锡轻咳一声,本想提一提南京说不定能够指挥何腾蛟。
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南京真不一定能指挥的动何腾蛟……此时提这个,有种两个人争辩关羽秦琼到底谁更强,冒出来个人问“邢道荣呢”的感觉。
高夫人此时松了几分面皮,反倒向张鼐陪了一句不是,只说话语激烈了些。
张鼐当然知道,只是唯唯点头。
可看着庙中数人,她不由感慨,这群顺军武将都是老农铁匠小买卖人出身,真能玩得过制衡如世宗的太子吗?
估计也就田见秀稍好一些。
如今闯军接受太子合营,太子拉拢高杰她都看在眼里。
外将制闯军,禁军制外将,好一手制衡。
当然,她也不明白太子为什么允许黄得功与高杰在李自成墓前打八角笼。
检阅军队还有点意义,此举是?
但,这就不是高夫人的麻烦,而是邢夫人的麻烦了。
想要稳定军心,确定与太子的联合,外戚身份都是少不了的。
看郑成功,一介白身,寸功未立,就因为妹妹嫁给太子,直升海军大都督,与高杰平级。
盟约中,姻亲往往是最先被考虑的。
田见秀此时也凑了上来:“如大姑娘不行,我有一女也还算淑婉,老党之女也……”
“不行,她是夫君之女,这次联姻只有她能。”
田见秀顿了顿:“以防万一吧……”
从《故剑记》来看,太子虽极善武事,但那毕竟是乱世的无奈之举。
他到底还是喜欢方精卫那样的女子。
温婉聪慧,长袖善舞。
自家这女儿,从小如男子,甚至如顺军中青年将领般培养,一身江湖气,匪盗一般。
大概是得不到太子喜爱。
虽得不到喜爱,但到底面子上还是得过得去,起码不能让她在太子面前无礼。
再看山脚下李翠微骑马奔驰的背影,高夫人也是一阵头疼。
要说她真的不学无术,却也不是,认字、诗词、女红,但凡是上了手,她就学得极快。
问题是,她的心里恐怕还装着大顺呢!
高夫人叹息一声,如今不少闯军将士还在想着大顺呢。
毕竟当初破明军入北京,已然是新朝气象,诸多营将乃至长家都觉得自己当封爵封赏了。
可转眼之间,拷饷燕京,山海关大战,一切幻梦转瞬成空。
此番,甚至不过数月!
当初为了打明军来的,现在我成明军了,这谁又能受得了呢?如张鼐、刘宗敏等都不大愿意和烈太子走的太近,刘芳亮、刘希尧等白毛毡至今还打着顺军旗号。
虽面上不说,可其中表现最明显的就是李翠微。
无奈的是,高夫人手里还就只有这么一个身份足够匹配太子,足够展现诚意的女儿。
太子娶了李翠微,就能给李过这个外戚武将封爵,从而稳定住东西两路军。
且太子手中有一整个复社东林的人才库,找出几十个治县之才,还不容易?
太子能容高杰,能容她的亡夫,那这李翠微估计也能容忍下来。
只期盼,她在太子宫中不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高夫人看了眼堵胤锡:“堵先生要说什么,直接说吧。”
堵胤锡也只好再努最后一次力,力劝高夫人选择南京。
“娘亲追上来没?”一边在营帐间狂奔,李翠微一边扭头眺望。
“没呢。”落在最后的几个孩儿军开口,“隔的老远。”
李翠微这才松了口气,她随手把缰绳往马颈上一搭,由着那马放慢了步子,在营栅间的空道上慢悠悠地晃。
跟在她身后的十几个孩儿军,却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头瞅。
“大姑娘,前头顺淮水东下,就是凤阳了吧?”
“嗯。”
“那……烈太子,真就在凤阳城里?”
李翠微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不在凤阳,难道还在你家炕上吃猪头肉吗?”
“呃……”
“我今日叫你们出来,可不是真带你们来猎兔的。”李翠微侧头看向众人,“而是叫你们献计的。”
“献计,献什么计?”
“金蝉脱身计!”
什么烈太子,什么大总统,什么三营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在李翠微看来,一般!
相对于诗书与女诫,还是兵书读起来更痛快。
只要给她一个机会指挥军队,她难道会比那烈太子差?
她未必不是平阳公主!
幼时于军中,带着孩儿军们分队打仗时,她都向来是百战常胜,李来亨当时都不是她对手。
朱慈烺,只是她掌兵前的普通人。
只可惜,达达被活尸咬死了……想到这,李翠微咬紧了牙关。她知道,当前的一切不顺利,都是满清入关与活尸咬死达达有关。
如今顺军不得不向明军投降,不就是因为群龙无首吗?
如果达还能活着,恐怕顺军之兵锋都要逼近南京了。
她依然是大顺公主!
然而,一场大风毁了她的大顺梦!
当年的山海关大战中,顺军向吴三桂的关宁军冲击,恰在此时,战场起了一阵风沙。
若没有这阵风沙,顺军早将那吴三桂斩于马下,自然也就没有后面多尔衮的偷袭了。
清军,其实更一般。
清军无法入关,那大顺还是能在北京登基。
或许,达达也不会被活尸咬,更不会死了。
大顺,就像是一场梦。
直到去年难捱的冬天,才将不少营将老卒从梦中唤醒。
但李翠微可不承认大顺亡了。
当年平阳公主能用七百人扩张到七万人,她在顺军内用七万人扩张到七十万人,不成问题。
到时辅佐兄侄登基,难道她配不上一个“功参佐命,非常妇人之所匹也”?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娘亲要把自己嫁给那明朝烈太子呢?
难道大顺就这么活不起了吗?
她知道这是无奈之举,可为什么是她呢?
田见秀女儿,党守素女儿,都是大家闺秀类型,难道他们不行吗?
再不行,叫娘亲收他们做义女呗。
只是迫在眉睫,她必须得把这桩事给推出去了。
之前李翠微不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每次都是思来想去,最后都是教场练起。
今日眼看着就要到了,才不得不向这群小兄弟们问计。
“要不,大姑娘到了地方,就称病?”
“称病有什么用,高夫人还能不派人来瞧?”
“那……半道上逃了?”
“逃去哪儿,我请问了。”
几个孩儿军把能想到的法子数了个遍,又一个个被李翠微驳了,急得直挠头。
一个孩儿军忽然提道:“不若大姑娘在见面时,故意露上几手,叫那太子恐惧,另选他人?”
李翠微先是一怔,思索片刻,随即开口:“好主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