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微有这个计策,可不是空穴来风。
当年达达攻入北京的时候,她还在西安,没亲眼见过太子。
可那群孩儿军与东路军却是见过,说那太子修长纤细如女子。
《故剑记》中记载他也是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倒与那大家闺秀般的方氏像是一对。
虽说,李翠微也能装得如大家闺秀一般,可既然知道他不会喜欢,那更要做自己了。
所以,当这太子见到未来的妃子如男子一般,骑马射箭,力能挽弓,恐怕要吓坏了吧。
就算没被吓坏,大概也是要尽量少见面的。
如此,她再提出让婚给田见秀家的妹子,不就成了。
先与太子虚与委蛇一阵,日后再重振旗鼓,重夺江山。
甲申败了,再打一次。
她最怕的,是她这顺家领袖一走,顺军营中真就人心思明该怎么办?
计策已定,李翠微并没有返回,而是继续在野外练起了射兔子。
来都来了,练起!
次日,闯军按照顺序依次集结出营,将骑马,兵骑驴。
至于营地内篝火、旗帜基本都是原地保留,仅留极少量人手收拾走动。
待到前军走了一段了,如果营地没有被袭击,那就卷起旗帜走人。
如果放在早些年前,还得另外设假营来迷惑明军。
闯军营中携带家属太多,一旦明军袭击营地,很容易导致扎营。
被袭击多了,李自成总结了经验,也就形成了惯例。
诸兵将拔营启程,沿着淮水继续东进,朝着凤阳进发。
又走了三日,行进了百六十余里,差不多中午时分抵达了蚌埠集附近。
就是在蚌埠,朱慈烺决定亲自带人来接高一功等人,以示重视。
很快,双方就在蚌埠集涂山附近见面。
“殿下,比当年黑了不少了。”田见秀瞪眼瞧了朱慈烺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戎马生涯,难免的。”朱慈烺挥挥手,“田先生不也长高了。”
“……啊?”
高一功与田见秀一愣,就这一愣的功夫,先前做好的功课就都说不出口了。
田见秀还算机灵:“太子说笑了,小老儿哪还能长?”
“那是之前,以后我大明基因复苏了,你至少能长到三米高!”
“……诶?”
田见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到底是什么对话?
此时,傅山才赶紧上前,为朱慈烺一一介绍在场的高一功、张鼐等人。
大概认识了之后,高一功等人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朱慈烺前行。
至于三千余闯军,则遥遥缀在后头。
“这次检阅军队,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骑着马在最前,朱慈烺率先开口,“这次的大项后头还有小项,比如射击就包含弓箭步射、弓箭骑射、火铳步射等等呢。”
“准备了,准备了……”高一功按照原先与姐姐商量好的说辞,“只是我们今日是送亲,不便久留,将大姑娘与精兵送到就回去了……”
“不急,你给我三千人,我还不一定都要呢。”朱慈烺摁住他的手臂,“我要精华中的精华。”
“太子的意思是?”
“我的御营要扩编到三千人,在这次校阅中成绩优良者,可以加入御营。”朱慈烺并不藏着掖着,“回头再说,到时候会有人详细和你们解释的。”
如今田见秀与高一功都是有求于朱慈烺,自然只能满口答应。
但仔细一想,朱慈烺身边能有他们闯军的自己人,也多少算一件好事。
一来未来有事了,还能在太子面前说得上话。二来这也就说明了,太子的确对闯军一视同仁,只要抗清抗尸就都是自己人。
朱慈烺表态了,田见秀自然也要表态,只是先帝(顺)与太子(明)之间关系实在太复杂,由不得他不斟酌。
想到现在只有数人,并不在众目睽睽之下,田见秀干脆咬牙开口:“我等昔日托身非所,实乃贪官污吏所逼,今日幸得太子恩恤,必当竭奉中兴。”
“骂谁非所呢?骂谁非所呢!”朱慈烺猛一个激灵,随即眉头皱起,“骂谁非所!”
“啊啊太子喜怒……”田见秀这回是真迷茫了,纵使表态,也不用这般吧?
“文官集团说代国公非所,你们就信?”朱慈烺余光冷冷瞟向队伍最后的堵胤锡。
高一功登时色变:“太子明鉴,我们不是文官集团啊。”
“我当然知道!你们算不得文官集团,你们算不上武官,但你们是我的百姓。”朱慈烺宽慰道,“就连先帝都说过,贼亦赤子也。”
“那太子刚刚是?”
“我怒,是因为就连你们自己都是非不分!”朱慈烺瞪眼道,“难道我没有给代国公恢复名誉吗?”
说实话,朱慈烺对于闯军的看法就是,由武官集团带领的百姓集团。
要知道,太祖爷决定让皇后从平民中选,就是为了保证每一任皇帝都有百姓血脉。
但没想到,文官集团玩出了一手身份模糊牌。
地主,还算百姓吗?
百姓里面有坏人啊,太祖爷还是太仁慈吧,把百姓的定义给的太宽泛了。
太祖爷失之以宽啊。
这也是为什么朱慈烺愿意和闯军联姻,至少现在,他们还是百姓集团啊。
“说到这个,未曾见到那位李家孤女呢?”
高一功与田见秀对望一眼,都是轻声咳嗽:“这尚未过门,现在就见面,未免太早了些……”
并不是因为李大姑娘根本没有演练好礼仪,并不是!
“咱们都是武官,怕个鸟?”朱慈烺认真道,“现在不见面,小心被复制人替换了,现在让我检查,我好歹还能辨认出来。”
“呃,我这外甥女乃是农家出身,没甚礼仪,冲撞了殿下不好,故此……”
“礼仪,根本不存在。”朱慈烺毫不客气,“我来定新礼,周公有意见,让他亲自来找我。”
见朱慈烺坚持,高一功也没法,只得去请示姐姐高夫人。
得知太子马上就要见李翠微,坐在轿子中的高夫人也是头疼。
李翠微要在太子面前做什么,孩儿军都跟她说过了,这真要让他们见了面,那还了得?
只是先前说好了要见面,现在又食言,这实在……
思来想去,高夫人只得让李翠微前往,嘱咐了健妇,叫他们一定看好了。
转着手中的念珠,高夫人不住在心中默念,佛祖保佑!
只是还未数完一圈,就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兴奋的呼哨和一阵焦急的呐喊。
急促的马蹄声中,夹杂着李翠微大笑着从轿子旁掠了过去。
高夫人心头咯噔一下,几乎要沉到海底。
从队伍末尾骑到最前头,李翠微就见了那传说中的太子御营。
只见四列骑兵,相隔两个马身,紧紧跟在最前的朱慈烺与高一功等人身后。
黑甲红缨,高头大马。
在其马鞍两侧,还各挂有一支火铳。
行军中,除军官吹哨马匹嘶鸣,几乎听不到其他动静。
当李翠微疾驰而过,他们仍旧目视前方,只是眼角余光瞥过。
……练兵,倒已经有她李翠微几分本事了。
到了高一功等人面前,孩儿军们自然是散开了些,独留李翠微在场。
她左看右看,狐疑地看向白净的阎尔梅:“你是太子?”
“胡说甚么?”阎尔梅登时大惊,“李家女好生无礼!”高一功闷哼一声,眉毛朝边上摆了摆,李翠微这才见到一脸上带疤的青年小将。
一身黑甲,头戴红色抹额,小麦肤色,蜂腰猿背,身似鹤形……
“太子,殿下?”李翠微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对,是我。”
李翠微眨了眨眼:“你真是太子吗?在京师时,不是说你……”
“那时候,我还很瘦。”朱慈烺坦然自若。
李翠微怀疑地看向高一功,扭头再看朱慈烺身后的李来亨,这才确定了他的身份。
居然真是太子!
孩儿军的眼睛都瞎了吗?
这叫面似白玉、指若葱根?
上下打量朱慈烺一圈,李翠微的话语缓和温呢了几分:“见过太子殿下。”
佛祖显灵了!
高一功明显松了一口气:“太子殿下认为如何?”
朱慈烺上下观瞧一阵:“不错,基因恢复的不错,老李家血脉爆率很高啊。”
不过他眯了眯眼,话锋又一转:“来亨,你说说,这是你小姑吗?不会是复制人吧?”
高一功等先是大惊,又不免升起了几分被轻视的愤怒。
李来亨应了一声,策马出列,先对着翠微抱拳,随即打量一番,才拨马回报:“总统,是小姑。”
李来亨认出了李翠微,可李翠微再看李来亨,反倒有些认不出了。
你怎么穿着御营的衣服!
当年,你可是我李翠微的小跟班,你那套蓝衣呢?
跟在太子身后,鞍前马后的,好像不认识她一般。
叛徒!
只是一旦看清,她却是怒从心头起。
李翠微刚刚升起了部分好感,又随之烟消云散。
只是眼看太子这副模样,原先纵马惊吓等招数却是不好使了,得想一个新招。
“我为太子开路。”没头没脑丢下一句,李翠微不顾高一功等人的阻拦,登时跑了。
见此,阎尔梅立刻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不愧是大顺的长公主啊。”
“确实。”朱慈烺遥遥望向那李翠微,不由点头起来。
高一功等人无法,只得快些派人去通知高夫人。
一个人与孩儿军们骑在最前面,李翠微犹自生着闷气,并不甘心。
不过她又想到,自太子出奔不过两年,两年间,还能练成什么?
估计只是做做样子。
要不,试试?
她回头瞅了一眼,高一功被太子缠着说话,高夫人的轿子还在老后头,健妇们两条腿跑不过马,正是个空当。
孩儿军们也瞧出了她的心思,一个个挤眉弄眼,这个指了指天上的雁阵,那个拍了拍腰间的弓。
李翠微咬咬牙,四处寻摸一阵,却见天上飞鸟掠过,当即摘下了弓箭。
她特意捋起了袖子,露出麦色偏白,但仍有肌肉线条的胳膊。
“太子初来,臣妾无以为赠,就赠殿下一只飞雁。”
高一功暗叫不好,连忙准备去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李翠微左手持弓,右手拉箭,居然是抹鞦(回身射)射向太子前方。
羽箭如影,众人尚未看清,就见空中一蓬羽毛落下。
竟然是一只大雁,旁侧一孩儿军已然冲上,伸手接住了大雁,如斩首报功一般在军前巡回。高一功见此情形,不由尴尬拱手:“殿下,大姑娘她……”
“不错。”朱慈烺面带微笑对着高一功开口道,“不愧是忠臣之后,颇有贞德之风。”
“贞德……”
高一功再看朱慈烺,不由带上了几分钦佩与畏惧。
果如堵先生所言啊。
面对李翠微这般行事,还能睁眼说瞎话,说李翠微有忠贞淑德之风。
甚至从面色上,看不出半分虚饰之态,而是发自内心。
旁侧的田见秀神色也是变了几分,在这大明末世,他算是浮浮沉沉多少年了。
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太子此句说出来,他找不出任何破绽。
要么他内心真是这么想的,要么太子年不满二十,把他这个快五十的人都给骗过去了。
田见秀更加倾向于后者。
此时,李翠微已然从那孩儿军手中拿过大雁,直奔朱慈烺马前。
全然不顾身旁高一功等人铁青的脸,她面带狞笑,勒得战马人立而起。
随即,她才将手中穿心而过的大雁递上,甚至还故意在袖子上沾了大雁血:“区区见面礼,还望殿下收下。”
上下打量了一圈这长腿女子,朱慈烺不由心怀大慰,这才是武官的求偶方式。
老李家的家风,太优良了。
回头一定要针对全大明贵族阶层召开“向郑和、严嵩、李自成学习家族血脉塑造与传承”的国策。
至于这李翠微嘛……
必拿下!
如果用十字军之王3中的专业术语来说,他至少有一个天才特质,而李翠微少说也有个健壮特质。
天才与健壮可是先天特质……能遗传的!
老李家的血,实在太合适了。
面对李翠微火力全开的求偶,朱慈烺自然不会贸然拒绝,那样太不礼貌了。
武官,没那么多虚礼。
右手虚推一下,朱慈烺却是笑道:“不急,来亨,弓。”
李来亨当即取下腰间角弓,丢给了朱慈烺。
伸手接住角弓,朱慈烺抬头望向蔚蓝天空,目光逡巡一阵,忽然猛地张弓搭箭。
一箭既出,弓弦弹响,旁侧如高一功等都是微微变色。
听这弦响,看这箭速,起码是七十明斤的重弓。
别看文人笔记里天天三石重弓,能拉数十力胡乱写。
活人几乎不可能开到一石的重弓(明代一石150明斤,换算成磅数是197磅),非得有吕布许褚之勇不可。
真正来说,大部分士兵骑射三十明斤(40磅),步射五十明斤(65磅)就差不多了。
能开七十明斤(90磅)左右就已经是强弓手了。
放在过去,这种强弓手都是各营抢着要的。
朱慈烺这一手骑射,起码七十明斤,而他甚至才十七周岁。
等到成年壮年,继续练下去,弓力估计能有一百明斤。
不是……
他们还以为朱慈烺练武只是做做样子,你来真的?
此刻,朱慈烺忽然做向天邀掌态,下一秒,一只大雁正好落在他手中。
“这是我的还礼。”朱慈烺从李翠微僵硬的手中接过大雁,将自己射下的大雁放在了李翠微手心。
呆呆地望着那大雁,李翠微大脑一片空白,这,这不对吧?
“瞧好了。”旁边的白字尖细地叫了一声,“人家总统爷,射的是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