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片望不到头的水面。
郑禧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只是她神智模糊,身体更不能动,只是意识随波逐流。
天地间一片漆黑。
只剩远处一点火光,摇摇晃晃,
火光处是一处戏台,演着的竟然是故剑记。
第一出,第二出,舟中相遇,宿迁抗尸,烛下共读,扬州回师……
戏台上的旦角没画脸谱,却居然是现实中的脸,太子、穆虎、梅金英……
她个个都认得,偏生那方枝儿的脸藏在水袖后头,怎么也看不清。
她努力想要看清,终于一声念白落下,那女子放下了遮脸的水袖。
与其他旦角不同,那扮演方枝儿的,却不是枝儿姐姐脸。
赫然是郑禧自己的脸!
“明粉dinner……”
呢喃着枝儿姐姐给太子起的亲昵小名,郑禧倏地睁开了眼睛,只觉心口一阵剧烈跳动。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才大汗淋漓地起身,贪婪地喝了好几口水。
拿过铜镜,望着镜中发丝黏脸的自己,郑禧只觉脸蛋发烫。
到底是怎么了,自从那次太子来救之后,她就一直在做类似的梦。
一次比一次频繁,一次比一次激烈。
她现在已经不做自己的梦了,有时候她觉得她就是枝儿姐姐。
怔忡了半晌,她才咬了咬唇,把那铜镜反扣在妆台上。
帐外传来侍女的声音,说邢夫人的马车已在营外候着了。
太子有旨,今日诸营前往中都演武厅熟悉项目,邢夫人不知为何,特地来接她同车共往。
胡乱应了侍女,郑禧洗漱过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出了营门上车。
马车摇晃,正向中都演武厅行去。
车中铺着厚厚的毡毯,邢夫人见她进来,便笑着挪了挪位置。
郑禧知道邢夫人地位,自然是礼貌微笑相迎。
只是她毕竟年纪小,又才从高营里被救回来,对着这位夫人,心里头难免有些发怵。
“我听说,昨日太子去接那李家女了……”
“夫人的消息倒是灵通。”郑禧端着小脸,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我是说,太子亲自去接那李家女,妹子可是太子的未婚妻,心里怕是不好受吧?”邢夫人瞧着她,似笑非笑。
“我有什么不好受的。”郑禧别过脸去,腮帮子后槽牙处却不自觉地鼓了鼓。
“妹子,我好歹能痴长你几十岁,这点心情还看不出吗?”知道郑禧和闯军不对付,邢夫人更是高兴。
这是天然的同盟啊。
须知这李翠微的嫁妆可是七八万战兵,郑家除了钱还有什么?
难道郑家还能旱地行舟不成?
如此说来,太子对这李家女的过于欢迎,对郑禧想必是莫大的刺激。
她还没过门呢。
讲不定,正妃的位置都要丢了。
“邢夫人不会以为我是为自己打抱不平吧?”郑禧一边冷哼一边微笑,“我是在为枝儿姐姐打抱不平。”
“姐妹情深啊。”邢夫人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那禧妹子就不用为此忧心了,他俩都不急,你又何必?”
“我,我……”郑禧一时间,居然说不上话来。
“还是说,你以为太子与那方精卫是故剑情深、专房之宠,结果却是外示绸缪,同床异梦……”
“胡说!”郑禧当即打断,“太子与姐姐是怎么回事,我会不知道吗?”
“有没有可能是你先入为主了呢?”邢夫人仍旧微笑,“否则,若真是鹣鲽情深,李翠微之事方氏怎会如此不在意?”
郑禧向来人小鬼大,脑筋灵活,此刻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啊,如果太子与姐姐其实同床异梦,那姐姐自然就不太在意了。
邢夫人提醒道:“不如你平日再留意一番呢?”
“不需要。”郑禧依旧强硬。
邢夫人笑意盈盈:“那此事暂且不谈,我们说说别的事,是正事。”
郑禧这才定下心神:“何事?”
“妹子可知,这检阅部队,太子是叫法忠营都掏出精兵来,意思就是叫家丁选锋上阵。”
“这又有什么?”
“傻妹子,这样太子不就知道营将们的家底了吗?”
家丁选锋,才是营将军头们的根本。
没了选锋,就像宝剑没有剑身,长戟只剩戟把。
这些个营将要是真把精兵带来了,那必定要暴露营中实力。
如果不带来,太子看你兵弱,直接宣布撤你的营怎么办?甚至名正言顺。
“法国公没法制住他们吗?”
“先前可以,现在难了。”邢夫人摇了摇头。
高杰要去淮安做陆军大都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去领军作战。
朱慈烺总统府下五军都督府的职权中,除了军屯、军籍、选将之外,也有领兵上阵的职责。
定位并不是如南京三大营三位总兵,而是更类似于赵之龙这种总理军戎。
然而这并非职务,而是差遣。
意味着,高杰平日只在五军都督府赞画军务,必要时才出兵指挥。
高杰拍拍屁股飞升了,他旗下还有大小十二三个军头呢!
这些个军头,手下多则近万,少则数千。
但各营家丁选锋一类,就是高杰都只知道个大概,但加起来也得有万余战兵。
既然太子用大都督的职位调走了高杰,自然不可能任由法忠营维持原样,总归要进行汰撤归并。
汰撤谁?归并谁?
难道大都督之下还有十三个,哦不对,十二个小都督给这些营将吗?
兵力多的要削,兵力少的要补,甚至还有可能干脆裁撤。
以太子的习惯,甚至有可能将这群士卒完全打乱,重训后再重建。
营将们能接受吗?
放在刘良佐之前,他们大概都是能接受的,可现在?
先前高杰攻下凤阳,几如刘邦开国般大封众将。
安庆府还稍微好些,都是史可法幕府下的数千兵卒接手。
如凤阳府、庐州府,这些营将们几乎人手两三个县,待在自己地盘上当土霸王。
除了剥削县中百姓,就是大肆扩充军队,收容了不少刘泽清与刘良佐的逃亡兵卒。
让这些与士卒中根深蒂固,在自己地盘上作威作福的营将们低头,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李成栋是运气差,本被封了滁州,只是刚从前线下来,就被朱慈烺斩了首。
说是检阅部队,这些个营将自然是要给面子。
可真要把他们逼急了,直接从庐州府、滁州带兵过来,太子岂不危险?
如今太子手中可就只有三千骑,就算带上从淮安赶来的黄得功所部二千步卒,也才五千。
“我家汉子知道太子要对营将们下手,所以特地将本部兵马轮换到了宿虹前线,但这已是极限了。”郑禧自然明白此举意义,如此一来,那些个营将就没法用尸潮相威胁。
“我替殿下,多谢邢夫人了。”郑禧自然是起身感谢。
“分内之事。”邢夫人握着郑禧的手笑道。
当然,高杰会突然把本部兵力轮换到前线,并非未卜先知朱慈烺会如此友好。
而是用尸潮威胁太子,其实是他们原本的计划……
这个计划的提出人,其实就是邢夫人……
但这些话,邢夫人不会说,郑禧就算隐隐有所猜测,也不会说出口。
她思忖片刻:“您的意思是,这十二位营将准备在校武大比上搞破坏。”
“是在校武大比前搞破坏,校武大比没能举办成,先前所说的自然都不成立。”
郑禧皱着眉问道:“何其愚蠢,难道他们以为如此乱国之举会一直持续?”
“谁知道呢?”邢夫人叹息一声,“前元那些个汉军世侯与豪强地主,不就从宋末活到了明初吗?”
“这……他们不怕太子各个击破?”
“凤阳府与庐州府离南京不远,太子虽有雄主之象,可尘埃尚且未落定呢。”邢夫人将底子全给郑禧交代明白,“对这群营将来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捱过几时算几时。”
国朝建立以来,远的不说,就说这百年间的嘉靖、隆庆、万历、天启、崇祯诸朝
哪位皇帝上台,没有新政气象?
最后怎么了?
换汤不换药啊。
如果时间再推远点,到了明初时。
说好了金杯共汝饮,最后不还是白刃一直切,功臣又剩下了几个?
再说他们在前线打生打死,后方冒出来个朱元璋,把他们一波推平怎么办?
勿复元末旧事啊。
对于这群营将来说,在太子手下做个外围将领,何不如在原地做个土皇帝?
反正他们除非迫不得已也不会撕破脸,只是尽力阻拦而已。
“他们会如何捣乱呢?”
“不知,但我听到些风声。”邢夫人神色严肃起来,“你去告诉太子,小心着些。”
郑禧渐渐收敛起儿女神色,思忖半天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派人处理的。”
“啊?”
“我是说,我会找太子去派人处理的。”
无论如何,不管黄高二人如何特训,不管郑禧如何想如何动,不管方枝儿如何筹钱筹人,不管朱慈烺和李翠微是如何文武斗与武武斗……
校武大比的日子终归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