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真史通解,连注成骗(5二合一)
吩咐完蔡锟,将他赶去值班后,方枝儿才拉回注意力,复盘起眼下的局势。
朱慈烺现在看着烈火烹油,但懂行的人都知道,他这可不是良性亏损。
良性亏损,是把流动资金转为扩张的资产。
俗称烧钱扩张,或者说滚雪球。
朱慈烺将流动资金转变为了大量无意义的工程项目,比如英烈祠,比如淮河长城。
这样的工程,起码得等到天下统一太平后再去做。
将来之不易的流动资金,不用于营造更多新资产,反而要投入收不回成本的项目中。
虽然扬州之战胜了,但方枝儿可以站在历史的角度判定——败了。
无非是时间问题。
这真不是尬黑,而是基于现实条件、历史趋势与政治局势做出的判断。
一个理性的学者要敢于下判断!
无论怎么讲,崇祯有两京一十三省都败了,你朱慈烺就靠淮扬凤庐四府,就想击垮满状态的清军?
别说明军……
这个时候的清军换上近现代武器,和英军龙虾兵都能过过招!
虽然拉拢高杰的计划失败了,但大方向依旧是对的。
私事做完,就到了方枝儿最讨厌的公事了。
朱慈烺在前线不过打打仗而已,方枝儿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外行厂每日都要搜集大量情报,汇总到方枝儿手中。
而她要做的,就是“现在你是王振、刘瑾、魏忠贤,请帮助我朱慈烺整理情报,每三日提交一次,时长不得超过半小时。”
朱慈烺轻飘飘一句话,可方枝儿要忙的地方可就多了。
她要筛选出什么是有价值的消息,消息真假,是否要深入调查,是要先提交还是先调查……等等等等。
明日就是提交日,最新一期的风闻奏报还没写完,她此刻当然着急。
偏偏在这最繁忙的时刻,居然还有人来打扰。
“吴应箕?”方枝儿擡起头,看向门口的小吏,不耐烦道,“因为什么事?不知道说我不在吗?”
那小吏汗流浃背:“方厂督,是有关《大明真史通解》的事,太子要求必须第一时间处置。”
“那你不快点把人请进来?一句话非要分好几次说吗?”方枝儿瞪起眼睛,“滚出去,把人请进来。”
“是,是……”
小吏飞速出去了,片刻后,留着三缕胡须的吴应箕走入站定,躬身行礼。
“原来是吴先生。”方枝儿摆出笑脸,“那个谁,不知道上茶吗?”
“厂督公务繁忙,我叨扰本就汗颜,无需上茶了。”吴应箕神情安静,不露声色,“下官此来是为《大明真史通解》而来。”
从小吏手中接过吴应箕递来的文稿,方枝儿愣神道:“这是粗稿,这么快?”
朱慈烺叫方枝儿写《大明真史通解》,方枝儿写不写?
那肯定是不会写的。
自然要转包。
方枝儿大概按照朱慈烺的意思写好了大纲与注意点,就找来了吴应箕代写。
这才一月有余吧?有这么快吗?
“只是单一章节的粗稿解读,我怕解错,故来找厂督请教。”吴应箕面带礼貌性的微笑,“毕竟除太子之外,厂督,最懂真史!”
懂你母!
方枝儿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但这毕竟是朱慈烺吩咐的,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过。
按照朱慈烺的要求,《大明真史通解》不该是对《大明真史》的单纯注释,而是将《大明真史》更加通俗地表达。
他的思想太高深,不是所有人都能领悟。
所以存在些许错处,只要不在根源上,只要深入后能纠正,都无所谓。
说是这么说,但朱慈烺还是给出了目录大纲。
比如第一卷,我们是谁?何为明?何为史?何为文官集团?
只要用《大明真史》来解答一番,并且能让百姓看懂,就是《大明真史通解》了。“不是说不要再原文注释吗?这是那一篇的粗稿?”方枝儿的脸微微冷了点。
“所以只是粗稿,日后是要改写成正常文稿的,主要是为了不偏离原意。”
不偏离原意是吧?
她立刻决定随意审议一番,然后递交朱慈烺看看得了。
这种东西看一眼,能做好几宿的噩梦。
低头翻开文稿,《张居正密码》五个大字,就让方枝儿几乎失去了看下去的勇气。
但没办法,她还是只能硬顶着高血压起了注释。
只是看着看着,方枝儿渐渐坐直了,原先涣散的眼神逐渐凝聚起来,不时还擡头看看吴应箕。
这篇通解,如果单看单一词句注解,也不过是在解释《张居正密码》中的词语典故。
例如朋党是什么意思,集团是什么意思,海外诸国是什么情况,靖康之耻是什么事件等等……
事实上,很多识字者读不懂真史,就是因为朱慈烺预定了他们接受过义务教育。
哪怕诸生之中,都有大量只读四书五经的功能性文盲。
问他们尧舜是尧、舜两个人还是一个姓尧名舜的人,他们估计都不知道。
何况只是识得几个杂字的百姓?
但如果不看朱慈烺的原文,而连注释为一体的话——
“党之为言,乡也。《周礼》:五族为党,五党为州。”
“古之为党者,五百家相保,死丧相救;其弊也,则以乡为私,以保为市。”
“故曰:起源于夏,非虚也。”
连起来看,朱慈烺原先批判的是文官集团与东林党,针对的是文官与东林。
但按照通解这么一说,搞得朱慈烺好像是在骂乡党与地方保护主义一样!
而对于《张居正密码》中,东林党只是文官集团的一个侧面罢了的注释则是:
“侧面者,一面也。人身有六面,见其一面,不可谓之全人。”
读着像是在解释什么是侧面,可仔细一想,这不是在暗示东林党里并不都是贪官污吏与误国之臣吗?
单看原文加注释,好像就是在老老实实解释,但连在一起,反倒变味了。
方枝儿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起了吴应箕:“这是你自己写的?”
“然,都为下官粗粗写就。”
“哼哼。”方枝儿冷哼了一声,又拿起那粗稿读了一遍,“好文采,好博识,吴先生这粗稿写的不错啊。”
方枝儿自然知道,这不可能是吴应箕短短一个月就弄出的。
吴应箕本人的史学水平的确不错,但文学水平绝对没有这本通解粗稿那么高。
答案只有一个了。
“是你自己想到这么写的,还是有人教你这么写的?”
吴应箕神色不变,只是拢手入袖:“我自己想到的,自己一个人的决定。”
见他这副模样,方枝儿也就明白过来,果然是东林党与复社在操持。
至于原因嘛,她手握外行厂情报网,这还能不知道?
自朱慈烺扬州之战败京营,同时兴起共济大案,收拢高杰与闯军后,长江以南的士绅们都快精神分裂了。
太子不疯,他们就要疯了。
朱慈烺是正统嫡长子,先帝烈皇亲封的太子。
由于烈皇的殉国,这个正统性高得无以复加。
这也是东林与复社舆论一边倒支持朱慈烺,南京还没什么办法的主要原因。
朱慈烺淮安兵变、于谦之诺、连败南京京营的表现,更是让士人将其吹成了国朝光武。
而弘光,则隐隐被指为国朝赵构。
但问题是,朱慈烺在击败京营后就开始疯狂忘本。
首先,不接受江南士人的求官,除了钱谦益推过去的人,几乎没人能谋求一官半职。
其次,这位烈太子利用外行厂与共济会做局,兴起共济大案,强夺士绅土地与家产。
接着,便是《悼明报》中的《活尸非人论》以及于谦是奸臣的论断。
最后,也是诸多士绅最无法接受的,给闯王立了个庙。真的要问何意为了!
对于朱慈烺的这些举动,长江以南的士人世界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朱慈烺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竟然伤害无辜士绅。
另一派则认为朱慈烺是豪杰,为了抵抗尸潮,应当不拘小节。
此时,有一人是最尴尬的,那就是钱谦益。
赞成朱慈烺吧,那朱慈烺下了江南第一个就要杀他。
反对朱慈烺吧,谁信啊!
你的学生是五军都督府的海军大都督,你学生的妹妹是太子正妃,你的义女方精卫是太子侧妃。
如今的总统府三馆,到处都有你推荐过去的人!
柳如是陪在方枝儿身边,天天都在拐弯抹角说这件事呢。
那这通解背后具体是谁,就一目了然了。
钱谦益,就是你吧!
只是此举何意呢?
案牍之上洗白,难道就真能将太子心中的东林党也洗白吗?
但无论如何,只要是能给朱慈烺添堵的事,她方枝儿都必须帮帮场子!
“你们几个出去。”方枝儿忽然对旁侧几个小吏开口,“吴先生是《悼明报》主编,对于谦奸臣论怎么看?”
“乃是太子在讽刺。”吴应箕不动声色,“是在讽刺群臣心中自诩于谦,但其实手上干的事与奸臣无异。”
“为何这般说?”
“太子不就这般讽刺过刘泽清是复制人吗?太子文风类归庄、王思任啊。”
“那张居正呢?”
“张居正与王安石,都是一个类型的奸臣!”
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方枝儿才忍不住感慨道:“你们倒是能自适应。”
“自适应?”吴应箕不由疑惑。
方枝儿只是摆摆手:“这份粗稿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些地方会触发太子的防御机制,我可以帮你们改改,然后递交。”
吴应箕此刻才算露出几分真情感:“当真?太子能通过吗?”
“能也不能。”方枝儿一手摁在文稿上,“我可以直接递交,也可以誊抄后,缩小分散注释,放大原文再给太子。”
吴应箕终于变了颜色:“厂督如何能呢?”
“有赖吴先生帮我一个忙,就写信问问父亲,我的妆奁如何了……”
从外行厂的临时官署的掉漆朱红门柱走出,吴应箕回首张望,面皮渐渐黑了下来。
“妖妇!”
只是如今,他们却是不得不与这妖妇合作了。
拚着廷杖也要犯颜直谏的胆子他们有,而且很大。
但问题是,正如那堵胤锡所言,太子是“疯足以拒谏,癫足以饰非”,直谏没有意义。
路公当年也谏过,现在老老实实干活呢。
直言上谏,已然是没有活路。
阎尔梅等一众复社东林士子都达成了统一意见,学习徐阶徐阁老的做法,先学真史,得太子信任,再徐徐图之。
如今太子年轻轻佻,易被这方氏所惑,等再长大一些,就该东林与复社等众正登场了。
太子对东林党厌烦,换个名号就是。
只是眼下,却是不得不与这方精卫合作了。
“大人?”一个吴应箕的家人小步走来。
“上车,提前通知家里,备好纸墨笔砚。”
回到临时分配的简陋小宅,吴应箕顾不得灰尘大,只是简单更衣,就飞速写就一篇书信。
不俟次日,顶着入夜,他就叫三名家人乘船,向着南京而去。
两日后,傍晚时分,秦淮河畔一处朴素的三进河房。
冒襄得了虞山先生之邀,才入了河房,就听虞山先生隐含怒意的低吼声:“她要多少,我给多少!”“先生因何而动怒?”
见冒襄来了,钱谦益迅速收敛了颜色:“没什么,只是因为族中一些争产小事,扰得我头疼。”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虞山先生日理万机,这些事交由族人自己定就好。”冒襄劝慰一句,“不知先生叫我来是?”
正了正衣冠,钱谦益拉着冒襄到罗汉榻边坐下:“如今社中,可是在传太子真疯之事?辟疆可知?”
“略有耳闻。”冒襄也变了颜色,他寄居钱谦益家躲避马阮逮捕,自然也要为钱谦益出力。
只是眼下之力,真不好出啊。
自朱慈烺在扬州兴共济大案以来,长江以南,尽皆哗然。
国朝虽不是与士大夫共天下,可起码不能虐待士大夫啊。
更重要的是,江南这边,都是虞山先生一直为太子站台。
此举,置虞山先生于何地?
太子到底在想什么?
“还请辟疆以自身文名,开一场文会,将一些消息传达出去。”
钱谦益心中已乱,平日里那些托词虚言都顾不上说了,直奔主题。
“先生不妨说明白些?”
钱谦益不言,只是将一纸书信递交冒襄:“这是尚未出版的《大明真史通解》。”
《大明真史通解》?
是太子准备出版的那本《大明真史》的官方通解吗?
冒襄一愣,顺手接了过来,只速速扫了一遍,就迫不及待擡头。
“当真,真史真是这般意思?”冒襄兴奋起来,“也就是说,这只是太子激愤反讽,想要厘清吏治之举?”
“……你可以这么想。”钱谦益神色丝毫不变,“这《真史通解》估计很快就要出版面世了。”
“原来如此。”兴奋之余,冒襄也是慢慢升起疑窦,“此书稿何来?真是太子定文?”
“乃是太子通过小女寄予我,请我哂正。”
冒襄这才信了几分:“只是这文会筹办,可能需要一些时日……”
“无妨,正好拿这段时间去验一番真伪与清议,不过不要叫别人知道,是从我这泄露出去的。”
“明白,明白。”
冒襄兴冲冲离开,钱谦益则跌坐在罗汉榻上,苦笑起来。
钱谦益已经看明白了,朱慈烺的所作所为,本质就是拿着一块骨头钓狗!
烈太子,你还真是世宗啊!
看着亲热,看着仁慈,却是大伪似真啊。
一边亲近复社东林,叫他们助力清议,为其登大宝做基石。
另一边又在写类似于《奉天靖难记》一类的《大明真史》与《悼明报》,预备对东林下手。
一手拿着骨头,一手提着刀,却是不知是骨头还是刀先落下。
钱谦益不敢赌是骨头,却也没法再回头了。
诸生乡绅们可以对立议论,可钱谦益却没法再改换门庭。
他的弟子在朱慈烺那,他推荐了大量复社与东林人士去江北。
他甚至收了朱慈烺的宠妾方精卫当义女,他已经彻底与朱慈烺绑定了。
此刻改换门庭,他人要么以为他是奸细,要么就是觉得他疯了。
士林魁首,文天祥一般的人物,不仅与国朝光武作对,还要投靠奸党?
既不是清流的人,阉党也不会接纳他。
彻底没根了。
甚至到了现在,自淮安的《悼明报》发布后,不少复社与东林中人都在质疑他!
最可怕的是,如果阉党发现他背后其实空无一人,会如何?
一旦失去清议与太子之兵护身,恐怕先对他动手的,就是那阮大胡子了。
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他庇护的不少东林士子也得遭殃。
所以哪怕是拖,他都得拖住。
若是《大明真史通解》能把足够多的人拉下水,说不定就能让太子投鼠忌器。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来人,取来田契与房契,再从可靠护庄中选个几十人,一并送去江北。”再次拿起那封信,钱谦益皱起眉,“她要海船和宁波的别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