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秘书,你来得正好,我这刚产出了前沿成果,你知道吗?中世纪其实是中华世纪的意思啊!”
手捧那份通解粗稿,才迈步走入殿内,方枝儿原本悬着的心立刻就死了。
坐在桌案后头,朱慈烺脸上满是分享研究的喜悦:“我最近在研究历法,发现欧洲历史少了三百年!”
“……哦……哦……是,是吗?还请太子赐教。”方枝儿露出八颗笑齿。
没事的,肯定还是老一套,没事的。
“哼哼,你可听好了,保管叫你信以为真!”
朱慈烺的发现很简单,主要是在和传教士的辩论中发现的破绽。
欧洲有两种历法,1582年之前采用儒掠历,之后采用格里高利历,即公历。
两者的区别是,哪怕有闰年,儒掠历每128年多出一天,而公历是每3333年多出一天。
从儒略历转为公历时,是直接从儒略历1582年10月4日跳转到了公历1582年的10月15日。
中间删去了10天。
然而,公元前45年使用儒掠历到1582年是1600多年,随便一算就知道多出了12.7天。
可问题是,从儒掠历到公历只减去了10天,剩下的那2.7天去哪儿了?
2.7乘以128,就是345年。
“也就是说。”朱慈烺斩钉截铁,“欧洲的历史被满清篡改了!”
这一刻,方枝儿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下一秒,则如小鹿乱撞般疯狂跳动起来。
不是,这大明又没电又没网的,为什么你总能整出一些新活?
她真有点绝望了。
她原本还以为离开了网络,朱慈烺能消停一段时间的。
说句公道话,朱慈烺的确消停了很久,以至于她原先都快脱敏了。
正因脱敏的过程中断甚至倒退,此刻的冲击力才如此之大。
“我就知道,大明国祚到如今已然有621年!”朱慈烺几要热泪盈眶,“我找到洪成朝了!”
“……恭喜殿下。”方枝儿有气无力地举着粗稿拱了拱手,“我大明万寿无疆。”
“诶,这话说绝对了,哪有万寿无疆的,纵使大明,在我看来也不过千年国祚而已。”朱慈烺谦虚地摆了摆手。
为了防止朱慈烺再说出一些高血压的话,方枝儿立即将手中的通解粗稿递了上去。
“哦?通解?这么快?”朱慈烺登时喜出望外,翻看起来。
方枝儿站立在一旁,倒也没闲着,只是偷偷去瞧朱慈烺的桌面。
居然是英烈祠的设计稿。
一份稿纸上是一幢古典主义的教堂,外观非常类似于古罗马建筑。
再看另一边,盖着朱慈烺印章的第二份设计图稿,应该是正式设计图。
只见那图上,则是原先的古罗马建筑上全部加了中式屋顶、立柱与木窗……
进入脱敏过程后,方枝儿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不错。”朱慈烺从粗稿中擡起头,“不过我记得,是要求不拘泥于原文,而要类似《三国演义》那样的史话本。”
方枝儿连忙解释:“这只是粗稿,是怕立意不对,故此找殿下审核。”“立意……”朱慈烺再次快速扫了一遍。
骂了东林党,解读了文官集团,甚至给出了古文证据……
“没毛病。”朱慈烺放下了粗稿,“就按这个来吧,我再从索隐方面提点你两句,所谓汉乃是银汉,即银河,你看汉人发旋是不是很像银河旋臂……你怎么不记啊?”
“……我记在心中。”
“这么强?那我考考你……”
当雨荷见到方枝儿出来,马上就准备迎上去,只是脚刚擡起,就不由停住。
“姐姐你……”
“怎么了?”
“额头上有好大的绿色虫子,而且怎么好像变老了……”
“老什么,那个是青筋!”
殿外的声响,朱慈烺是听不见的,他大概将通解归了档,就兴致冲冲出了门。
在凤阳的这些天,朱慈烺每日是有固定日程的,与淮安与扬州基本相似。
上午先是练习弓马骑射,一日不手生。
大概巳时到正午前都是在批改奏章,面见大臣,召集奏对同议。
当然,朱慈烺是不可能所有奏章的,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叫真史郎生成一份包含票拟在内的摘要目录。
最前列的会是各司无法意见统一的奏章,由朱慈烺亲自过目裁定。
他自己能裁定就裁定,不能裁定就留到小朝会去扯皮。
当然,在此之前真史馆要先为朱慈烺搜集足够多的数据与先例给出一个利弊分析。
剩余的,朱慈烺会大概一遍,然后从中寻找感兴趣的内容。
午饭后,朱慈烺会睡上一个小时左右,接着下午的日程,基本就是巡视视察、读史索隐、写史以及思考国策。
而朱慈烺今天下午的活动,是军营问话。
准确来说,朱慈烺会随机挑选一处军营,竖起旗帜,并派御营亲兵去各哨局随机带来士卒问话。
其武职不得超过旗总。
问话的内容也很简单,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为什么参军,是否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问题想要对监国提的。
骑马出了凤阳宫城,如今三重府城的最外层,基本都是新整编中的高杰营中士兵。
朱慈烺左右看看,指了指一个旗号:“去那边。”
到了营中,御营亲兵自然是先联络扬武使,通过一心会于各局哨中选人。
片刻的时间,就搜集了三五十人,按照十人一组的形式入营与朱慈烺见面。
端坐营中,朱慈烺先是一一问清姓名、籍贯与参军理由。
不得不说,高杰营中真是鱼龙混杂,有闯军出身、有流民出身、有边军出身,甚至还有天雄军老兵与勇卫营旧部。
“那都是为什么来参军呢?”朱慈烺认真地问道。
“庄稼歉收,爹娘死了,庄头催得紧,把种粮掏了,我杀了他全家,出来投了闯。”
“家里人太多,养不起了,跟我哥哥一起出来投了卢大人,当兵吃粮。”
“我爹就是当兵的。”
“还不是那狗皇帝害的!”这些个老兵眼界不高,但都是生死都不在乎的人物,哪会在朱慈烺面前有什么掩饰?
旁侧的军校,眼睛眨得都快赶上干眼症了,都无法阻止丘八们直抒胸臆。
可朱慈烺丝毫没有被揭短的表情,甚至认真倾听,时不时还提问。
这十人说完,朱慈烺归纳了一下,发现这群人的人生轨迹大同小异。
基本都是粮食歉收、上官欠饷、欠了高利贷、家里人太多……
正如左懋第所说的那个问题一般。
如果一个地主正常经营,雇佣一个长工经营土地,管地四亩,种田八亩。
如果按照正常市价的极限最低价成本,也得八两左右。
单种粮食的话,地主只能从每个长工身上赚1到2两,甚至要亏,100亩年收益不过一二十两。
除非种经济作物。
这也是为什么江南地区会大量改稻为棉以及经营地主盛行。
因为那里盛产棉花这类经济作物,并且靠近海洋,银钱流通量大。
纵使这样,都爆发了奴变。
那北方田地也能保持动辄20以上的年化收益,是怎么来的呢?
很简单,那就是地主们根本不用市价雇佣经营,也不正常经营。
而是利用天灾和官身直接吞并自耕农的田地,再用高利贷将其变为债务隶农。
最后利用人身依附,强行从佃户手中剥夺佃户的收益与劳动成果。
让其吃不饱,也饿不死。
内陆与北方由于市场化程度不高,所以粮食难折银,更方便了官府牙行与地方官绅的组合技。
佃户相当于要先满足地主,再保证自身温饱。
这样自然会变成耗材,随便一场病,一次歉收,一次摊派就可能死全家。
所以要么就出走成流民,要么就混一天算一天慢性自杀。
边军甚至也是一样,当卫所军户不会被军官兼并土地,当营兵不会被上级吞没军饷?
就算出走成流民又如何,土地耕牛都在我手中,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唉,文官集团。”朱慈烺沉重地叹息一声,“那你们是否想过,你们的遭遇都是因为什么?”
“世道呗,还能如何?”一老兵摇头晃脑。
“那你只看到了第一层,歉收是因为小冰期,粮食压价是因为张居正,苛捐杂税是因为满清入关。”
“小冰期?”
于是朱慈烺便向他们介绍了等降水量线的概念,以及满清在北方放羊吃草导致天气变冷以至于等降水量线南移的事。
再又介绍了,为什么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以及土地资本家们的手段。
再者就是文官集团如东林党等,则伙同倭寇、教士,不断出卖大明。
他们变成流民,不是不忠,反倒是极为忠诚,不当文官集团的伥鬼!
“是大明对不起你们,但大明也没有办法,历代先帝都尽力了。”朱慈烺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其中一人之手,“都是文官集团害的啊。”
本来这些个老兵本以为太子要教育他们保家卫国、忠君爱民一类。
但没想到,说的却是这些事情。
平日里没感觉,听太子这么一说,反倒真诞生出不少疑点。他们少数仍旧麻木,但过半都开始怀疑起来。
朱慈烺所言,比如为什么天灾频发,为什么北方百姓活不下去都能找到答案。
那就是文官集团害的。
说实话,他们对于崇祯等皇帝的印象并不深刻,反倒对家门口的豪仆劣绅印象深刻。
如果先帝真是昏君,何必殉国?
现如今人人都知,先帝的确节俭,本以为你是昏君,没想到只是单纯的菜。
那总不能因为皇帝能力不行,就不允许他当皇帝吧?
这个说法,跟兵强马壮为天子有什么区别?
皇帝本人没有钱,他们这些底层流民与百姓也没钱,钱去哪儿了?
别个损耗或者利用率一类的概念,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衙门中的小吏县官收钱那叫一个狠啊,过的那叫一个富啊。
还真有文官集团?
老兵们仍旧半信半疑,更多的老兵直接侧耳倾听起来。
“你们知道明初洪成年间是什么样的吗?”朱慈烺摇头晃脑,面露陶醉之色,“啧啧啧,那官道能修到家门口去,你们不用干活了,让蒸汽机替你们干,你们免费上学,学微积分,学造大炮,学如何修蒸汽机就行……”
“吃什么?每天三碗大白米饭。穿什么?上好的棉衣。出门不用走,直接坐公共马车与蒸汽机车!”
“有了蒸汽机车,你们就能直接把粮运到别的地方卖出高价啊,你傻啊?”
“我就不继续细说了,日后等大明真史通解出来,你们再自己看吧。”
这回反倒是那群不耐烦的士卒求着朱慈烺多说一点了,只不过很快他们又陷入了沮丧。
现在不是明初洪成年间了。
“但这与我有什么干系呢?”一名脸上有大片红色胎记的士卒忽然开了口。
“你不想过好日子吗?”朱慈烺反问道,“我记得你是叫周敦是吧?”
“我是过得一天算一天。”那红胎记士卒开口,“您发钱我吃喝了,您要我打仗我也给您卖命,但您要是把我当傻子耍,恕不奉陪。”
“为什么觉得我把你当傻子耍?”朱慈烺倒不动怒,甚至是友善地反问。
周敦左右看看:“我一没家世,二脾气臭,三不识字,到死了不过一个管队,您当您的皇帝,我上阵当我的大头兵,谁说……”
“谁说你没家世了。”此时的朱慈烺反倒严肃起来,“你是贵胄之后,咱们都是炎黄二帝的子孙,来自银汉银河。”
“……啊?”
“你难道不知道吗?原先这片土地上有大量兽人异族,是炎黄二帝将他们杀尽了,给咱们这些遗民后裔留下了土地啊。”朱慈烺郑重环顾,“此事在《山海经》中亦有记载!”
“可我是孤儿啊。”
“那我就认作你爹。”朱慈烺直接上前,笑嘻嘻地揽住他的肩膀,“大家都是一个祖宗,所有汉人都是你的弟兄。”
借此,朱慈烺又提起了炎黄二帝之事,讲了快一刻钟才停。
倒不是他不想讲了,而是旁边的校书郎提醒他时间不够了。
讲完真史,就开始问起困难。
所提的困难大多是训练太苦、不想吃古古古古古米、鞋子挤脚、洗手洗脸麻烦一类的。
朱慈烺便一一宽慰,当场申斥军官换新米,并解释洗手重要性。
对太子提的问题,也大多集中于:
天下汉人真是一家吗?我是孤儿也跟其他汉人也是一家吗?我不会亚洲蹲还算汉人吗?
差不多一一解答完,又是一刻钟过去,前后居然要一个小时了。
待这一批十人离开,朱慈烺休息约5分钟,又想叫下一批进来。
只是锣声响时,进来的不是那十人,而是高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