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公来了。”朱慈烺微笑着直起身,“此时归来,想必是带来好消息了?”
“臣幸不辱命,已攻下安庆府城怀宁,余部正在扫荡残敌,待闯营前军来接管。”高杰身上还隐隐带着血腥气,朝着朱慈烺长揖到地。
如今朱慈烺军中都不流行跪拜,而是以长揖到地代替。
至于校武大会结束,高杰不在的这段时日,则是被朱慈烺派去进攻安庆府了。
原因很简单。
满清派人来破坏校武大会,朱慈烺隔着尸潮打不到。
但你南京弘光朝廷,就在眼前。
抽不到多铎的脸,他还抽不到钱谦益的脸?
反正满清与南京文官集团都是一伙的,打谁不是打?
为了给他们一个教训,朱慈烺就秘密派出了高杰,带着淮安三营去给南京文官集团一个教训。
如今闯军东进在即,安庆府卡得这个位置太关键了。
从荆州府到扬州府,依次是承天府、黄州府、安庆府、庐州府、应天府、扬州府。
荆州一带基本为闯军所控,闯军的补给与运兵船必须通过安庆府才能抵达庐州一带。
安庆与池州还都是港口!
朱慈烺的战斗经验告诉他,同一海域两个对面港口绝不能同时在同一方控制下。
否则很难打。
所以他的命令是,能拿下怀宁就拿下怀宁,拿不下怀宁至少拿下桐城。
而高杰也不愧其名声,仅用十日就基本击溃了安庆府的敌军。
这其实也有取巧的成分。
马得功、田雄等背叛黄得功投南京,带走了大批勇卫营士卒,负责镇守如今的安庆府与池州府一带。
当然,校武大会前,这两人就莫名其妙地迅速将兵力收缩到了池州府。
留在怀宁(安庆府城)、桐城一带的,就只剩方国安率领的数千池口兵。方国安本人算是二流将领,兵也并非好兵,自然是被高杰一鼓而下了。
“我说什么来着。”朱慈烺冷哼一声,“我就说这是满清与文官集团联手弄的吧,不打自招!”
不然,马得功与田雄二人何必提前撤到池州府?
“臣因不慎被流弹击中腹部与大腿,轻伤尔,他们非要我回来养伤。”说到此处,高杰不耐摇头。
“养伤是对的,现在伤了身,日后如何收复北京?”朱慈烺拉着高杰到一侧坐下,叫亲兵再点了一支线香。
“再聊五分钟的,这次出兵有何心得?”
“感悟很多。”说到此处,高杰细长阴险的眼睛望向朱慈烺时,却是多了几分敬重,“太子之兵,很听令!”
高杰这句并非恭维,三营兵的确好使。
倒不是说他们真有那群打了十几年仗,刀口上舔血的老卒凶悍敢战。
须知战场之上,这群三营兵问题也不小。
战阵层面,经常配合失措、脑筋死板,军官一退出战场,士卒马上就开始各自为战甚至溃散。
说到单个士卒身上,高杰只能说他们的刺击很纯粹。
只知进攻,不会格挡。
此外,士卒与军官们对于各种时机的判断严重失准。
高杰猜测是因为战场经验不足,外加经常打直来直往没阵型的尸群导致的。
但有一点,几乎能把以上所有缺点都掩盖过去。
那就是不搞幺蛾子。
国朝至今,居然有这么纯良的士卒!
整场战役什么乱子都没发生,二月下高杰启程前往,到了北峡关炮轰开关,收复桐城。
在桐城休整半日,再次乘船出发,在练潭附近再败方国安所率池口兵。
安庆府知府当即望风而逃,高杰休整两日后南下,成功收复安庆府城怀宁。
前后这十天,三营兵从头到尾没有出一丝乱子。
出发没要赏银,在桐城与安庆府城没大肆劫掠,没营中聚赌嫖宿,没寻衅滋事,没调戏妇女,没强悖号令,没内讧火并……高杰每天待在营帐中,外面安静地让他害怕。
好几次,他都以为是不是营兵都跑光了,所以才这么安分。
至于偷摘果蔬、酗酒吵嚷、采买时恐吓压价、强令百姓搬运等,在高杰看来,都无所谓。
前两项不必提,果蔬顺手的事,他高杰自己就经常酗酒吵嚷。
至于后两项,则是无法避免的。
只要给了军队就地征调的权力,基层军官与士卒必然会借机发泄与强令民夫。
换岳飞和戚继光来,也这样。
全程除了打仗和测绘事情多,其余的事情少的可怕。
可要是以为这是一支软绵绵的军队,那又错了。
这群士卒看着听话老实,下起手来相当凶狠,几乎没有新募士卒常见的妇人之仁。
安庆府战场上,留下了大量死伤士卒与重伤俘虏,甚至传出了三营兵好杀降的谣言。
抛去之前提到的毛病,三营兵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也不含糊。
说干什么就干什么,来了就打,打了就赢,不见有讨价还价和抢首献功的环节。
高杰固然知道,池口兵与方国安本人都只是二流货色。
但这一仗这也太丝滑了。
须知先前打仗,高杰指哪,大兵可不一定打哪。
甚至临场,他都不一定确切知道军队的具体位置。
不仅要侦察敌人的情报,还经常要侦察自己人的情报。
但这一次,每营每局位置的大概范围都知道。
叫他们去什么地方,他们就真去什么地方,就算临时有变也会发文通知。
至于非战斗减员,更是极少。
以往出去一回,各种伤寒、痢疾、中暑、足疽,尤其还有鼠疫,弄不好能把部队报废五六成。
但三营兵出现这种情况极少,不仅有随军瘟司兵与草药马车,还有专属的病号营与女医官。至于原因,高杰猜测与总统府的军中大清洗条例有关。
拉屎一定要在厕所,淡水必须烧开饮用,饭前必须洗脸洗手,长途行军后必须洗脚。
当时他只觉太子管得宽,估计是为了消磨士卒精力防营啸。
现在,他只能说,太子,你那双眼到底看到了多远?
这些个士卒,再编练个三五年,前途不可限量啊。
“你这就过誉了。”朱慈烺一副辣耳朵的表情,“这还叫听话呢?你叫他们一天行军一百里试试,得了吧!”
眨了眨眼,高杰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干嘛……
这好端端的,无缘无故叫人家一天行军一百里干什么?
这谁能做到?
又不是空手骑马!
叫他披甲步行,一天行军一百里,他自己都要营啸了,这不是难为人家吗?
“还有,什么叫知道大概位置,这不纯纯延误军机吗?”朱慈烺两手一翻,“延迟这么大,玩个屁啊?”
“延迟?殿下,没多少延迟啊,最慢都只迟到了半个时辰……”
“一个小时,走路都十里了,跑步二十里了,骑马都六十里了,坐船都一百里了,坐飞机都去南京了!”
高杰忍不住还要再为三营兵们辩解一番,但却被朱慈烺叫停。
“我知道你爱兵如子。”朱慈烺严肃道,“可有时候,不鞭策怎么进步呢?宁愿训练流泪,不要战场流血。”
不是,再怎么鞭策,也不至于全军一天走一百里吧?
大明人能飞是怎么着?
高杰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却说不出来。
只是这个瞬间,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三营兵忍耐力这么强了。
除了被活尸折磨过,他们也被朱慈烺折磨得不轻啊。
朱慈烺看了看旁边的线香:“具体的事,回去再聊,五分钟快到了,人家外面还在等着呢,我最后再问你一件事。”
“何事?”
“庐州府史督师的兵卒,可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