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杰从营帐中走出时,却见又是一组十人走入帐中。
再看后头,坐在茶棚下喝酒吃肉、谈天说地的,大概还有三五组,也就是三五十人。
基本上太子每隔一两天都要如此这般,十来天的时间,单独会面、群体会面了至少五百人。
高杰也是没有想到,朱慈烺居然能与他们这些臭丘八们天天膝盖抵膝盖地问话。
在改编过程中,但凡有什么困难,朱慈烺基本都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这期间,军校敢弄什么猫腻,这帮嘴上没把门的全说了。
同时,这群士卒与低级将校,有什么疑惑,朱慈烺也是当场就回答了。
这群老卒大都流民、农人出身,少见民人(城市居民)出身,字都不认得几个。
有些事他们知道,但基本都是嘴笨,话说不明白,还死强。
跟这群人说话,高杰自己都火大,经常驴唇不对马嘴,气得胃疼。
但朱慈烺不仅能耐心倾听,并不动怒,甚至还能与他们相谈甚欢。
“太子之心,有如司马昭啊。”高杰不禁感叹了一句。
路人皆知嘛。
如今在凤阳接受改编的四个营,朱慈烺基本已经跑过了一轮了。
接下来还要再跑第二轮,第三轮,直到改编结束,甚至还会继续跑军营问话。
到目前为止,四营改编没有冒出来一点乱子。
但凡有点苗头,基本都被亲身入营的朱慈烺当场掐灭了。
太子之所作所为,绝对是有用的,但又都是极其琐碎零散的。
但古今有多少明君名将能做到这个地步呢?
恐怕屈指可数了。
果然,人主就该有异象,至于太子那种种奇怪行径……
那汉高祖还往儒生帽子里撒尿呢,太子骂一骂文官集团怎么了?
再说了,高杰也觉得朝中有奸臣呢。
所以,当朱慈烺向他询问庐州之兵是否可靠时,高杰就明白过来。
这是太子逼迫他在史可法与太子之间做一个决断。这应该不是让他与史可法割席,而是保持私交可以,官面上是不能互为奥援。
高杰做出的决断自然是实话实说:“以三营兵为比,不可用。”
虽然不明白临走时朱慈烺那副欣慰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但至少没出差错。
史督师也是,学自己到中枢来有什么不好?
扬武馆来当个大学士,为什么非要督抚地方,惹太子怀疑呢?
摇了摇头,高杰一瘸一拐地上了牛车,朝着自家宅邸行去。
高杰带着安庆府归来,自然是一件大事。
虽然是板上钉钉,可凤阳群臣到底还是要相聚庆祝一番,也得说一说下一步的计划。
三月时节,已然是春暖花开。
以史可法为主,以即将起行往荆州的路振飞为客,小小地办一场送别宴。
选的地方,只是一落魄荒园,简单洒扫一番,清理出几张桌子与凉亭,就在亭中开张。
原先这园子精心打理,分外匠气。
如今国破,几番兵乱,又自己生长出大小野花,反倒多了不少野趣。
迎着香气,史可法与路振飞喝了好几杯,这才放下酒杯议起事来。
“此番鹿友与见白往荆襄去,须得小心,闯军多粗鄙,兼以自卑自傲,兄等当不卑不亢……”端着酒杯,史可法老妈子般絮絮叨叨。
史可法常年与农民军打交道,对于这些个门门道道自然清楚。
路振飞还好,吴甡在北京待得久了,也怕他不知道如今早已大不如从前。
路振飞与吴甡自然是拱手曰赐教,不会折了史可法面子。
吴甡更是心中不屑,当年他巡按陕西,治荒赈济时,你史可法才刚登进士呢。
若不是你小子走运,先立福王,又随烈太子,都得了信任,能有今日?
但局势不饶人,吴甡再如何腹诽,面上都是恭敬有礼的。
路振飞倒是刚直:“史督师权且放心,这等事,我等自然看得明白。”
史可法闻言,也只是尴尬一笑,举杯饮酒。
这一次辞行前往荆襄,史可法一口气朝他幕僚中塞了三人。
吴甡、堵胤锡、王夫之。
收吴甡与堵胤锡为幕僚,路振飞自然有其考虑。吴甡能力自不必说,他善荒政赈济,带去荆州处置流民正好。
至于堵胤锡,其虽为南京属官,此刻却也绝了弘光朝廷的念想。
他在闯营混迹许久,算是个不错的中间调和人。
王夫之,属于赠品。
“此去一别,见白珍重啊。”史可法忍不住道,深入荆襄,可是大大的险境。
路振飞按住史可法手背:“兄且放心,弟虽运薄,但闯营不敢与太子为敌的。”
闯王的尸骨与孤女都送去凤阳当人质了,闯军诚意很足了。
“只是不知太子接下来欲何为啊?”吴甡有意无意地看向路振飞。
路振飞作为户司参军,朱慈烺又主动加强户司,对其十分信任。
他口中,肯定有太子下一步的构想。
此刻,大家心中都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何日南下?
路振飞自然明白,但却不说,倒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也不知道。
“我只能说,要多想。”
自高杰平安庆,如今烈太子已然坐拥淮扬凤庐安五府,56万户,500余万丁口。
这还只是账面上的。
校武大会后,与闯军联姻,更是开启联闯平南的大策。
一旦闯军入驻安庆府,那么江北一线立刻贯通。
江南除了舟师强于江北,又有什么强于江北呢?
就算是舟师,太子背后也有福建郑家的上千条海船,淮安船厂更是能大批制造内河战船。
缺少的,无非就是足够多且可靠的舟兵罢了。
明明南京近在眼前,大江南北都在等着太子南下,可太子偏偏不南下。
到底在等什么?
“总不能真是为了天子守国门吧?”吴甡皱着眉头,“太子言行,绝非如此简单。”
此时众士子才看向史可法:“太子以师礼事史阁部,必定有所了解?”
史可法笑而不语。
但其实他也只能笑而不语。当初太子问他敢不敢为张白圭,他虽没主动宣扬,但几个幕僚都为其传开去了。
后来再看《大明真史》,他也只以为是激愤反讽之语。
毕竟如果太子真把他当真史张居正看待,何必当初那般恭敬,几以老师对待?
可为什么……
高杰疑惑他为什么不去扬武馆,史可法也疑惑呢。
他都不是暗示,几乎明文要留在太子身边了,怎么还总是被外放闲置?
难道太子真信《大明真史》这一套?他只是个伪装得极好的疯子?
一念及此,史可法只觉有大恐怖,不敢往下多想。
“你们,要多想。”他只能如此搪塞。
路振飞听闻,更是赞许点头:“然,太子所言,往往蕴藏深意,并不是叫你们猜,而是锻炼检验你们。”
太子类世宗,可不是白叫的。
世人都言太子类武宗,只有他路振飞看明白,太子真类世宗。
就很……
知太子者,同予者何人?
“不说了,喝酒,喝酒。”
史可法也举起酒杯,仿佛要泄去心头烦闷似的连连饮了好几杯。
酒过三巡,众人基本都累了,加之路振飞明日就要启程,自然不多停留。
然而,路振飞刚到门口,就见一传话太监从门口直入。
“有制,拜。”
史可法当即起身,快步到那小太监身前,长揖到地。
“敕谕武英殿大学士,督师江北军务,节制江北四镇史可法:
今特命尔巡抚南直隶池州、太平、宁国、徽州四府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扫除文官集团。
故谕。”
“臣谨领旨!”史可法原先心头的疑窦登时如冰块般化开。
原来是希望他招抚池州、太平、宁国、徽州四府,这不是当年他为右参议时和贼军打交道的地方吗?
太子心中,果然有他。
“另有军情向各位通报。”那太监递出令旨,“宿州烈山营报送凤阳,徐州周边活尸大幅减少,仅零星,发现有清军活动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