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这未曾修整的大殿,蒋德璟迟了半步,站在这殿前回首,忽然叹息一声。
“八公在看什么?”
“只是想到先前一桩事。”蒋德璟拢着手,“我从故乡来凤阳,途经南京,曾闻南京那位一二事。”
“什么事?”
“一事是说天子捉蛤蟆壮阳,二事是说天子收间架钱(房产税)修三大殿。”
史可法一时愕然,随即摇头:“福王虽……但也未曾到这个地步……应该……”
“端午捉蛤蟆应该是宫中旧例,而间架钱的大部分都给了京营。”蒋德璟怅然道,“然江南已然叫起了蛤蟆天子之号,兄可知为何?”
“为何?”
“天子一言一动,四海之所观瞻,虽纤毫之细,总张大其事。”蒋德璟再次回首望向这残破的大殿。
史可法自然知道他的话外之音。
虽未捉蛤蟆壮阳,但强选宫女嫔妃,日日听戏,沉迷酒色却是真。
虽未重修南京三大殿,也将大部分间架钱用于京营,但抽出了一笔数量不小的钱与民夫,用来修复自己和太后的寝宫也是真。
对比这位淮安监国太子,妇女无所爱,财宝无所取。
除了那方氏妖妃与真史,几乎没什么不良嗜好。
甚至就连对那方氏妖妃,都不是沉迷床笫之事,而是纯爱深情!
都情深过头了。
太子三妃中有一个是糟糠之妻,有两个是政治联姻。
这位监国爷几乎是将自己的肉体发挥到了极致。
只是与史可法想象中相反,蒋德璟脸上并未流露出赞赏之色,反倒灰败惆怅。“我原以为说太子疯也是如蛤蟆天子一般的流言,只是年少轻佻,现在看来……”蒋德璟愤愤压低了嗓门,“流言诚不我欺!”
“八公!”史可法左右看看,一样压低嗓门,“这话是能说的吗?”
“为何不能说呢?当烈皇的面我也说。”蒋德璟甩开史可法的手,“如果兄还容太子这般胡来,请容我告老还乡了。”
“怎么是胡来?”
“今日还不胡来吗?眼下当务之急,难道是北上吗?不该是南下南京吗?”
蒋德璟这般一说,史可法也是一时哑然,不知该作何言语。
徐州被占了,就相当于清军白白替他们杀活尸。
江南膏粱之地,肥油与粳米之地,取之基本就可得大明半数赋税。
名有烈太子,实有五府财税丁口兵员,更有复社东林相迎。
江北之兵,江南之财,更不用说还联了闯营之兵,那时北伐岂不稳妥?
此时不南下,更待何时?
此刻不南下,非要北伐?
“北伐北伐,北甚鸟伐!”蒋德璟此语激愤,可口气已然是惆怅了。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宗室,竟无贤明?
此时若是北伐,还将大股兵力抽调北上,假设南京那边派兵来攻该如何?
就他蒋德璟都通过同僚知道,南京正在派使者,尝试与大西军议和。
虽四川形势一片大好,可南京却需要川兵来针对太子的淮兵!
人都知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徐,但那是建立在自徐州到扬州无险可守的前提下。
如今淮扬之地,处处都是尸祸天险,纵使清军夺了徐州又如何?
“八公啊。”史可法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刚直的性子犯了。当年,蒋德璟和先帝大辩练饷纸钞,吵得先帝将其下狱。
今日好歹在朝堂上,史可法将他拉住,没闹出什么事端来。
伸手将蒋德璟拽到一处僻静宫门,史可法才开口道:“你觉得太子非明主,那淮安兵变、扬州之战、校武大会联高联闯,都是何人所为?”
“是……”
“一次是走运,两次三次呢?”
蒋德璟原先满腔的怒火顿时熄灭下去,甚至哑口无言起来。
是啊,太子若非明主,怎能有这番成就?
“无能稳重之君,有能轻狂之君,你到底要哪个?”
“难道就没有有能稳重之君吗?”蒋德璟忍不住反问,“我非要选?”
“你没得选。”史可法神色幽幽,“假设先帝有太子这般担当与能力,只是铺张浪费,尔换否?”
蒋德璟一时又是无言又是好笑,就好像非要从瞎子和哑巴之间选一人管一群聋子一样。
“天子为天下观瞻,就意味着天子一行必定能决天下重事,太子这般,岂不害民?”
“迄今为止,尔可见太子害民?”
蒋德璟本欲随手举出例子,可却惊讶发现,除了劣绅与造反盐户,竟不见朱慈烺有害民之举。
“八公,我与路振飞公、张国维公都不是傻子。”史可法把着蒋德璟手腕向前,“之所以忠于太子,是因为太子只是狂痴而不是癫恶。”
蒋德璟回想一番,也是沉默下来。
细数太子所为,居然还真有些话本中昭烈帝之感。
“你想的这些问题,我先前也想过,只是,我释怀了。”史可法感叹地望向蓝天,“世间安得两全法呢?”
如今的太子,节欲、朴素、勇武、仁德,仿佛无血无泪之圣君。
唯一的缺陷,也就只有望之不似人了。换做那南京福王来,当然会做出与蒋德璟一般的做法。
可换做福王,恐怕甚至都无法从邳州船上逃出!
“太子尚年少,人不轻狂枉少年,休忘太子今年也才十七八岁,日后总是要成长的。”
“太子难道今日已然是成长过了吗?”蒋德璟大惊。
史可法沉默片刻,不知道是想起了宿迁来信还是那些个国策,最后只是遥遥望天:“我坚信会有那么一天!”
“可天子一言,能决天下事。”蒋德璟无力扶住残破的宫墙,“难道非要我们也陪他胡闹吗?”
这下反倒是把史可法问倒了,他久久不言,最后只得开口:“我们必须想象太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两人再思今日之事,只能寄希望于太子身边的潜邸旧臣能劝住太子了。
毕竟,那方精卫也是个精明女子,更成了钱虞山义女。
总该知道深浅才对。
“殿下,我认为……”站在朱慈烺面前,方枝儿慨然下拜,“当在宿迁或邳州,设一江北大营,储存防疫防尸物资、火药、兵甲与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为何?”
“殿下将主要精力用于防御清军操纵的活尸,是我见过最伟大的判断。”
“哦?”朱慈烺来了兴趣,“你说说为什么?”
“清军所擅者,舆论战。”方枝儿目光一闪,脑中无数真史片段如走马灯般环绕眼前,“故其必用活尸为前驱,而本兵极弱。”
“所以……”
“文官集团所擅长者,间谍战与认知战。”方枝儿低语道,“当偷偷设置,不叫他人知晓,一旦敌军操纵尸潮进攻,这大营便有了作用,进可攻,退可守!”
朱慈烺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了一圈方枝儿,难道她真勘破清军真面目了?
还是说,依旧是伪装?
见朱慈烺面无表情,方枝儿再次下拜:
“臣妾先前一时误入歧途,对我明之伟大多有误解,今迷途知返,故自请随太子同去徐州!”
朱慈烺缓缓睁大了眼睛,不是,你来真的?
“臣妾虽无战场搏杀之力,亦愿居同帐,食同案,为太子整理情报军令,以取信于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