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临时补了瓦的后殿中,方枝儿斩钉截铁的话语,甚至于在宫室中穿出了回音。
她的话语无比坚决,甚至带着一丝拚出性命豁出一切的信念感。
如此决绝,竟叫朱慈烺也是动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上下打量。
“为何突然这般积极?”
“我为了什么,难道太子心里还不清楚吗?”咬牙说出这句话,方枝儿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麻。
也好,借着麻劲,她还能保持原先的表情与姿势,一动不动。
不把朱慈烺的恋爱脑激发了,如何掩盖她的真实目的。
是的,她主动请求跟随朱慈烺一起上战场了。
反正就算她不说,朱慈烺也是要带她去的,不如提前表态,争取好感度。
她知道上前线危险,可她还是要这么做!
原因只有一个,朱慈烺这把是真玩大了。
如若朱慈烺南下夺取南京,此刻的福王估计会立刻迁跸南下,将江南膏腴之地留给朱慈烺。
江北之兵,江南之财,虽然方枝儿不想承认,但这样的朱慈烺,她很怕。
这得给天下百姓造成多么大的伤害啊!
所以,朱慈烺提出要提防清军使用操尸术进攻时,她是不可谓不喜悦的。
不仅战略方向错了,连战术方向也错了。
当清军是你伪史论里的清军呢,还操纵活尸,开什么玩笑。
活尸减少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清军杀活尸杀的比你明快。
至于快在哪里,方枝儿并不知道,但这难道不正能说明清军的伟大吗?
反观朱慈烺!
真要北伐,面对我大清的无敌骑兵,那必定是要走结硬寨打呆仗的路子才对。
我清唯一的缺陷,就是满兵太少,你明唯一的优点,就是人多命贱。
硬堆人力才是王道,你那野战打法根本没大脑。
可朱慈烺在干什么?还想野战击溃清军,当现在的清军是努尔哈赤时期的清军吗?
但既然朱慈烺做出了这样一个啥比判断,方枝儿自然不可能纠正他,而是鼓励他,把他变成一个大啥比!
设置江北大营的目标很简单,让朱慈烺把大量的精力与物资放到防尸上。
况且,待清军战胜大明,可从黄河顺流南下,借由此大营,还方便清军继续突破尸潮。
坐在案后,朱慈烺看不清方枝儿表情,也不想看清。
听到她如此之重的话语后,朱慈烺猝不及防,只感如有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上天灵盖。
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方枝儿仍旧没有被真史感化,依旧奔着他来的。
朱慈烺闭上了眼睛,开始思考《永乐大典》中是否有消除记忆的机器。
这样的方枝儿,他很怕。
朱慈烺甚至都想,要不要把方枝儿留在后方得了。
不然真上了战场,容易叫他吃不下饭,到时候他缺的营养这块谁来补呢?
但纵使再怕,为了大明,为了她脑中的《永乐大典》知识与清军情报——再怕也得上!
“你是担心我吗?”朱慈烺露出一个咬紧牙关的笑容。
方枝儿立刻以绿茶笑相陪:“我有什么权力担心您呢,这是郑妹妹该担心的,我只是希望能陪着你……而已。”
朱慈烺沉默片刻:“如果你是为了证明自己,能编好大明真史通解,就足够证明了。”
还在真史!
真你祖宗十八代!
方枝儿的怒意在此刻达到了顶点,可总不能说是不想写史。
她干脆就怒而言:“难道在太子心中,臣妾只是编书的工具吗?”
当然了!
朱慈烺在心中如此说道。
但话不能这么说,假如这方枝儿得知他其实并不喜欢她,岂不浪费这一宝贵的资源?
以这方枝儿对清军的了解,对接下来的战役会起到无比重大的作用。
不可弃啊。看这态度,甚至接下来的回答是关键选项。
毕竟平日里方枝儿在他面前向来好脾气,今日都怒了。
那他真要回答吗?
别的倒还好,问题是此刻殿内还有两名校书郎记录起居注呢。
难道要给后世留下这些吗?
不,为了大明复兴,他应该付出一切,哪怕是污名!
“……当然不是。”回想着某音中他刷过的#故剑情深视频,朱慈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你是我年少时就认定的至宝!”
哎哟我……
不是,这么直接的吗?
你不是反差嘉豪吗?
这把真麻了,也可以说实锤了,这嘉豪是真对自己有意思。
方枝儿如遭雷击,一时间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先吐还是先晕了。
此刻,她的面庞憋得微微发红,听起来甚至有些哽咽与沙哑:“那太子许我随军了?”
“然。”朱慈烺僵硬地点点头,“但真上阵时,必须留在后头,以防不测。”
这本该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方枝儿此刻已然失去了所有喜悦,只是机械地行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挪开,不再说一句话,方枝儿便快步从殿内离开。
她越走越快,后面几乎是小跑起来。
后殿中一时安静。
梅金英等待半天,见朱慈烺一时没有新令旨下达,低头看看日程,就快步朝殿内走去。
却见红木桌案之后,朱慈烺一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疲软模样,仰头望天。
梅金英见状,立刻迈着小碎步快步走到了朱慈烺身边,还没开口,就听一声幽幽叹息。
“精卫害我……”
梅金英疑惑地看着朱慈烺,话语明明甜蜜,怎么太子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殿下,接下来是宣谁觐见面谈?”
“后续的会面暂且取消吧,我要去洗洗嘴巴。”朱慈烺站起身,“肘子焖好没?”“都是早上提前用蜂窝煤炉子炖上了,殿下想吃现在就能吃。”
“吩咐后厨,今天晚饭得提前准备米酒,今夜我要喝到失忆!”
待太子出门用膳,梅金英才目光复杂地望向先前方枝儿离开的方向。
真是一对怨偶!
此时殿内的真史校书郎缓步上前,先是行了一礼,随即谨慎地问道:“刚刚太子可有何言?”
如果是私密之语,梅金英只说一句你听错了就能搪塞过去。
又不是什么重要朝会上的发言,其实没必要处处记录,只是朱慈烺未来写回忆录要用。
不过梅金英觉得没什么:“太子刚刚说,精卫爱我。”
“那要记上了吗?”
“记上,一字不改!”
“是!”
殿内之事了了,殿外却还没有。
且说这兵力与军粮调动都需要时间,就算朱慈烺决定了北伐,最快也得四五月份。
根据扬武馆诸多扬武使的计算,按照当前速率判断,就算清军能速清活尸,也不会太快。
以当前进度,清军估计得到下半年才能保证陆路的正常通行。
所以在三月之末,四月之初,朱慈烺与御营以及三妃开始朝着淮安转移。
同时闯军、庐州兵的调动也开始了。
这个消息,自然也是伴随着来往的商人货船,如春燕般飞入了南京。
大明弘光二年,崇祯十九年,顺治三年,四月。
此时已然是立夏时节,尸潮的腐风吹不过长江,于是宫中的淑女都从棉服换做了丝帛。
慈禧殿中,步履之间,绿纱飘带,隐约竟可见肉色。
“几位大人,茶杯烫手,且凉着。”甫一开口,就是扬州口音。
那市井噪杂之语,由这些个从江北逃难来的瘦马一说,如羽毛伸入耳朵,挠得人心痒痒。
只是这吴侬软语并未减轻慈禧殿内的火药味,反倒愈演愈烈了。
“这下好了,淮安那位准备南下了,你们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