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没人接话。
坐在上头的弘光帝朱由崧脸色发白,胸口胃袋顶起衣服,随着剧烈的呼吸声一起一落。
殿外铅云阴天,殿内自然要点起烛火。
朱红大柱成排,而绯袍大员则左右并立两侧,几有黄昏鬼魅之感。
自得了朱慈烺不杀之诺后,福王已然从君主离线制走向了半君主半俘虏状态。
一面尽量延迟朱慈烺到来的时间,好继续享受。
一面思考迁都,看看能不能逃往南方继续享受。
只是,这样的日子却随着校武大会的举办而结束了。
“陛下圣德神功,且息怒待马相说完吧。”
此时,马士英面色黝黑,既是天生,也是气黑:“……扬州报送南京,太子监国车驾三月末拔营,御营、老三营,一总往淮安方向挪,此外,闯军似乎有入凤之意……”
马士英还在汇报军情,可下面几个绯袍大员的窃窃私语声已经打不住了。
先不提太子车驾从凤阳移向淮安是何意,那闯营入凤,那位烈太子就那么安心吗?
待马士英说完,立刻就听一苍老清雅之声慨然开口:“臣刘宗周,请斩阮大铖!”
众人不用转头,就知道那是谁在说话。
来人便是刘宗周!
为了讨好东林,也是制衡马阮,弘光少见顶着压力,起复了刘宗周。
也唯有他,敢于跟马阮二人硬碰硬了。
刘宗周迈着略微蹒跚的步伐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大铖阴行逆弑,震惊国本,戕杀元戎,干天地之常经,乱祖宗之成法,乞赐立正典刑,以安宗社事。”
殿内又是一静。
所谓“震惊国本,戕杀元戎”,指的就是阮大铖买凶杀人一事。
校武大会上有人试图射杀黄得功,早已是江南江北尽知的新闻。
期间更夹杂有太子破李成栋、闯王绝缨会休妻和离、高杰黄得功贾寇交欢等一系列传奇事件。
仿此而写的本子,都不止《故剑记》一本,甚至指名道姓了。在出版业发达的江南,这并非奇事。
如《辽海丹忠录》就是指名道姓毛文龙为主角,甚至跟着毛文龙奏折塘报而写。
毛文龙死,则断更。
在市井话本中,校武大会中刺杀黄得功的,就是阮大铖。
只是迄今唯有实证。
“怎么?”阮大铖倒是丝毫不慌乱,“尔等又要兴梃击案不成?”
当初梃击案中,闯太子宫的无赖张差,就被东林党人用以攻击当时的郑贵妃。
弘光瞧了眼胡子微微颤抖的阮大铖,最终还是没有顺着发难。
他们三人现在还不能决裂,他也不想与东林复社决裂,以免惹怒了淮安的太子。
“诸位,当今应该先想想,如今太子大举调兵,我等应该如何应对?”
几名凑数上来的御史纷纷恭维:“陛下中肯!”
阮大铖丝毫没有刚刚被弹劾的尴尬:“当先定一点,太子监国必定是要南下了。”
安庆府都被太子拿下了,闯军都入安庆、入凤阳了。
这个时候调兵,难道是来旅游的吗?
再说了,那烈太子结束校武大会后,明说是满清干的,一转头就直下了安庆府。
什么意思?
那不就是认定了刺杀黄得功是南京做的事吗?
如今其实并不真知是谁做的,但怎么看,烈太子都是要借题发挥了。
自去年扬州之战后,已然快到夏天,合该是南下的时日了。
“据奏报来看,太子似乎是将兵力往北调动?”刘孔昭轻咳一声。
“只是不确定是不是又是先前那般故意扰人的手段。”马士英黑着脸,“扬州之战,太子监国又不是没有用过。”
这位国朝光武用兵,向来虚虚实实。
扬州之战,烈太子明征盐城,暗度串场河,将京营各个击破,三名老将被玩弄于鼓掌。
有时都叫马士英不得不赞叹,竟有此般天生将种!这个节骨眼上,北面是清军,是漫山遍野的活尸,他不趁着力气往南来,反倒向北?
况太子岂会那么傻?
甚至马士英都不免疑神疑鬼,那《大明真史》莫非也是太子虚虚实实的手段。
看着是疯子,其实只是为了叫人摸不透?
就如嘉靖修仙一般,假借他物,故意叫人猜不到他的心思?
“……除非太子疯了,否则不会北上的。”阮大铖环顾一圈,目光定格在刘孔昭上,“诚意伯……”
刘孔昭疲惫出了班列:“沿江八镇都是桀骜,那刘良佐部更是占了江阴无锡,光靠我的战船,可拦不住……”
见操江提督都如此说话,大殿中更是一片惶恐。
“诚意伯,那烈太子多是漕船,没多少战船吧?”
“先前翁之琪的水师,应该已经被收回了,诚意伯坐拥两大水师,怎么会拦不住太子渡江?”
“此言差矣,假使郑家自海上来,闯军自荆上来,该如何?”
“还有金声桓部……”
“诚意伯,如果是一年前的新江口营,六十艘战船,我不挑你的理,吞并了翁之琪长江水师后,合该有百八十艘战船吧?莫非欲为石亨乎?”
刘孔昭不耐烦道:“你懂还是我懂,再讲话信不信我砍死你!”
听了刘孔昭此言,那御史连忙往人群中藏了藏。
别人说这话只是殿前失仪,刘孔昭可不一定。
当年这位诚意伯因为不满张慎言推举吴甡入阁,当廷持刀追杀慎言。
此时,反倒马士英温言道:“诚意伯之战船战兵都是精锐,为何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马相不知。”刘孔昭也是无奈,“太子有一船,名曰蒸汽船,无风无浪亦能行,且速度极快,他们贩盐走私我都拦不住,何况渡江?”
“蒸汽船,那是什么船?”
“不知道,至今未能俘获一艘,先前差点就能俘虏一艘,但被他们自己放火烧掉了,似乎是以蒸汽驱动,但其数量庞大,常年在运河上运输物资。”
得知至今未能俘获一艘,马士英紧皱的眉头都释然开了。
这还说啥了。
来往贩盐的蒸汽船那么多,迄今为止一艘没能俘获!“区区蒸汽,既太子能行,我等亦能行!”
“请殿下给我三个月,哦不,一个月,一个月造出蒸汽机!”
几名幸进的朝臣都是踊跃,不踊跃也不行了。
他们都是通过投靠马阮等人爬上来的,要是马阮倒台,他们还能落到好?
烈太子手段可酷烈呢!
“也就是说,烈太子真要南下,咱们拦不住?”马士英忍不住追问。
“……能拦,但不一定能拦多久。”
“陛下。”阮大铖转身,对着朱由崧深深一揖,“依臣之见,为今之计,当先做迁跸的打算,留得……”
“迁跸?”马士英少见地打断了阮大铖的话,“南京一动,沿江八镇先要献了南京给烈太子了!”
阮大铖并不去看马士英:“全凭陛下圣裁!”
朱由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神色动摇不定。
一直没说话的钱谦益,此刻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陛下。”他慢腾腾地出列,“有没有一种可能——太子真的是往北,去打清军了?”
此言一出,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阮大铖眯起了眼睛,似笑非笑:“大宗伯倒是问得周全。”
这个时候,说太子北上,谁不知道你和江北那位是一伙的,搁这一唱一和起来了?
钱谦益心中叹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垂着眼,不再作声。
“钱大宗伯到底仁厚。”朱由崧干笑一声,“行了,朕看老马的法子稳妥,阮卿的顾虑也在理,好,都好。
这样吧,江防要调,迁跸也先备着,两手准备,都不耽误!”
这和稀泥的旨意下来,众人三三两两地应了。
太监高喊退朝,群臣便各自怀着一肚子心思,做鸟兽散。
钱谦益走在最后,出了殿门,被外头的风一吹,竟有头晕之感。
难道太子真要南下?
他还有时间,有机会吗?
“江北那边,河东君有信吗?”坐上自家马车,钱谦益等出了宫门才问道。
“我正要和老爷说,大夫人回信了,交由府中钱管事保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