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乃是珩水龙姓。
哪怕本身是个百无一用的废材,只要能冠以这个姓氏,便可以在珩水一系横行无忌。
上至仙门,下至幽府,谁都得给几分面子,更不用提什麽人间朝廷,那更是家奴般的存在。
当然,若是在出身尊贵的同时,自身还颇有能力,那就非同一般了。
澹台溟便是其中佼佼者。
按辈分来算,祂与骆风鸣,宁清芷等人算是同辈。
可当那群妖府的少爷小姐还在府中被当作稚童呵护时,这尊龙裔已经离开了龙宫,独占一方水域,有了属於自己的行宫,大权在握。
骆风鸣使唤的是各地闲散妖王,甚至还未必能调得动,澹台溟却已经有了禀请半世仙人替祂办事的能力。
高下立判。
话说的难听些,当初若不是澹台溟不愿让家里知晓自己的行踪,故而选择轻车简从,且没想到就在珩水边上,居然有疯子敢真的对自己出手,少了几分防备。
就凭骆风鸣那小子,恐怕连靠近祂的资格都没有。
珩水年轻龙裔众多,可被单独拎出来称作「王孙」者,也就澹台溟一人了。
伫立於深水之下的宫殿中。
男人高坐珊瑚玉台内。
自从上次回宫後,这位王孙头顶上便多了一顶厚重威严的宝冠,且从未在人前摘下来过。
空荡荡的大殿中,只有左右各列着寥寥几位近侍。
若不是那萦绕鼻间,尚未彻底褪去的酒香,旁人估计很难相信,殿内数日前还是一副酒池肉林,夜夜笙歌的热闹景象。
打断这场酒宴的,正是王孙妃。
那位陷入暴怒的邓夫人,率领着一支沧溟卫径直冲进了大殿,不仅砸倒了酒坛堆成的高山,还踹翻了宾客面前的玉桌。
舞姬们被打断了脊骨,就连反应慢些的醉酒宾客,身上也得挨几下。
王孙大失颜面,正准备发怒,却被对方一句话给按回了王座。
邓曜死了,死在了望江府!
邓夫人唯一的亲弟弟,就这麽没了,她自然把责任归咎於澹台溟大摆宴席,对骆风鸣的无尽折辱,以至引来天妖府的残忍报复。
说实在的。
澹台溟当时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在收到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亦是如此,那群凶妖不是没动静,只是在积攒力量,随时给自己来一记狠的。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王孙殿极有可能会是对面的下一个的目标。
骆家那位强者刚刚入了内府,家里正处於青黄不接的时刻,倒不是什麽大问题。
然而世人皆知,天妖府二十七家形同手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真把对面惹急了,自己面对的很可能就是来自整个天妖外府的围剿。
澹台溟顿时按捺住火气,连忙朝龙宫长辈求援,心中更是忐忑了数日。
即便龙宫给出了回应,往好了想,能把那二十七家大妖都给镇压回去,可那群孽畜後面的天妖内府又该如何应对?
那群化神境的大妖重新入世,莫说是龙宫仙裔了,就算是龙王爷爷也会感到棘手无比
万一影响到了上仙巡检————
惹出了这个大麻烦的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
若非当初动手时留了余地,澹台溟恐怕都要坐不住了。
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王孙殿在等来大妖袭击之前,先等来的居然是一封信。
一封解释信。
信中言辞诚恳,详细讲明了此事与天妖府没有关系,更非骆家所为。
并且点出如今的珩水,一切应以上仙降临之事为重。
为此,看在大局的份上,骆家愿意暂时放下恩怨,止住刀兵,希望珩水龙宫与天妖府双方,能携手同力度过此关。
「一介无名孽畜,也配和小王谈什麽大局?」
澹台溟五指轻攥,看向手中信纸上的落款,眼神略显轻蔑。
他甚至都没听说过「骆风歌」这个名字。
不过藉此摸清了天妖府的态度,倒是让他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罕见,罕见。」
殿中仅有一位宾客,乃是个身穿宽大白袍,手摇纸扇的男人。
他脸上用黑白两种颜色的浓墨,画了个唱大戏的书生妆容,神情轻佻,无论动作语气都显得有些夸张。
「我在此地待了这麽些年,还是头回看见天妖府这样服软,不愧是王孙大人,佩服佩服。」
书生轻轻扇着风,面对这位闻名珩水的大人物,他尖锐嗓音中并无什麽敬畏,倒是掺杂着几分调侃。
澹台溟也丝毫不怒,反而客客气气道:「张爷说笑了。」
张是对方的姓,而「爷」则是众人对无常的尊称。
这位看起来浮夸无比的男人,正是一位阴司无常,算是半世仙里位列顶峰的存在。
对方手底下管着日夜游神,各地鬼王,上则对接功曹,可以说整个珩水之地的冥府运转,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绕不开这群无常爷。
「天妖府虽然是个安分的,但晚辈还欠着贱内一个交代。」
澹台溟面露难色,拱手道:「追索凶犯的事情,需得麻烦张爷了。」
既然此事与天妖府无关,剩下的可就好办了。
数遍珩水,除去那群手握逍遥法的老妖,还没有别的妖族势力有资格在龙宫面前炸毛的。
尽管澹台溟颇为看不起那位小舅子,但该报的仇还是得报。
唯一的难点,便是如何在浩瀚水陆间,逮到那群身份不明的闲散孽畜。
听闻无常可以引渡亡魂,并将其炼化为猎犬般的存在,命这群「魂犬」日夜不休地追索那些对它们痛下杀手的凶徒。
那陨落的六百位沧溟卫,正好可以充当此犬。
「好说。」
张爷啪的一声合上纸扇,笑吟吟道:「我与你家长辈有旧,祂们让我顾着些你,这点小事不算什麽。」
说罢,他的纸扇夹缝中竟是飘出了十余团白火,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路线遍布各地,收到消息的日夜游神和鬼王,立刻便会动员起来,无论那群大妖往哪边逃,是藏身大顺还是遁往梁国,只要还没渡过珩水,便绝对躲不过阴司的耳目。
「用不用我直接给你把魂魄拘来?」
「那就太麻烦张爷了,晚辈还是更希望能自己动手————当着所有人的面。」
澹台溟勉强一笑,拱手婉拒。
他生性最好面子。
沧溟卫总共才六支,合计一千二百余人,如今连带着主帅在内的近半数都死在了望江府,消息更是传遍珩水。
无论是为了立威,还是为了泄愤,他都需要那群孽畜死在煌煌青天之下,而非悄无声息的坠入阴司冥府。
那样未免太便宜对面了。
天妖府报复也就罢了,你们算什麽东西,也敢在小王面前呲牙。
「嗬嗬嗬————随你吧,左右不过是一群小妖罢了。」
张爷重新摇开了纸扇,长笑声中,他的身形飘忽不定,就这麽消失在了大殿内。
见状,澹台溟靠在珊瑚玉座上,挥袖屏退了近侍。
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下了他一人。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双掌,缓缓取下了头顶的厚重宝冠。
当初孤身无援时,澹台溟被骆风鸣斩去了一角,此刻,他那颅顶上面,另一只角居然也断了半截。
在诸家水族的围剿下。
那疯子手执金光长枪,硬生生杀出了重围,满脸染血地狞笑着走到了他的身前。
骆风鸣用尽浑身生机,硬生生推开了炁神门关的些许缝隙。
在性命的最终时刻,劈出了属於半步化神的一击。
从这个燃烧生机的举动便能看出,此獠压根没有想过谈判,或者祈求一条活路。
他从始至终的念头都是死在那片水幕当中,最好能把自己也一起带下去。
推开三关之一,踏入半步化神境界,证明对方已经不再是少爷,而是成为了一位合格的府主,而且晋入天妖内府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况且,这位骆家大少爷还是如此的年轻。
「有什麽用?」
澹台溟裂开唇角,笑容森寒可怖。
他慢悠悠地仰起头,看向头顶的金属树冠。
在珊瑚玉座的背後,乃是一棵仿佛要通天而起的青铜巨树,浑身上下皆有活物在蠕动,那是一条条覆满鳞片的娇躯。
王家弄丢了龙女献宝图,赶忙又派人重新打制了一副,谄媚地给王孙妃送来。
虽然其中掺杂了许多不是出身那座楼子的姑娘,企图鱼目混珠,至少掺进来的那些「假货」,个个都颇为养眼,而且天资出身皆为不凡。
按理来说,哪怕澹台溟再怎麽心虚,看到这件东西,肯定也会有些不悦。
但他回来後,却突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龙女皆是舒展双臂,手掌托起的模样,确实符合献宝的意思。
但那空荡的树冠平台上,显然少了点东西。
献宝献宝,总得有个「宝」。
「你想不想瞧瞧这个。」
澹台溟慢条斯理地展开手中的信纸,好似刻意在展示给某人看。
树冠上有阴影垂落,好似八条细长的蛛足,它们颤抖着朝信纸蔓延靠近。
於是在灯火摇曳下,洁白玉璧上映出一道怪异的影子。
即便影子被拉得极长,也能依稀辨认出蛛足,兽首,禽爪等诸多特徵。
就像是把各种凶兽的肢体,粗暴地塞进一个人的身上,显得恐怖且瘮人。
它似乎极为痛苦,时时刻刻都在挣扎着翻滚,甚至想要撕裂自己的身躯,却无论如何也离开不了这座青铜古树。
「吼————吼!」
大殿中多出阵阵嘶哑的,类似野兽的低嚎,怪异的是,其中偏偏还残存着一丝理智。
能让它清醒着继续承受折磨。
「你说说,在珩水之地,谁会闲着无聊跑来得罪龙宫?」
澹台溟盯着信纸上扭曲的蛛脚影子,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想让对方看清上面的字迹和落款。
说着,他突然笑道:「该不会是某些惦记着你的人吧?」
这位王孙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断角,嗓音愈发狠戾:「要不咱们打个赌,看看没有天妖府的庇护,小王需要几日时光,能将它们一网打尽,然後整齐地塞入你的体内。」
「让你们主仆重聚,万世永不分离?」
「吼————」树冠上的传出的低吼变得凄厉了许多。
澹台溟太了解骆风鸣这种人了。
对方本质上是个枭雄,却又拧巴地尚存一丝仁善。
从它送走忠仆,且孤身过来寻找自己,而非先派出其余妖王探路就可窥一斑。
什麽狗屁减少无意义的死亡。
在真正的狠人眼里,只要能降低一分一毫的危险,哪怕死千万人也是有必要的。
此人之所以能够表现得如此冷漠无情。
是因为心中怀有大愿。
只要能达到那个目标,骆风鸣愿意牺牲所有,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了享受最後的胜利。
想要折磨这种人,光靠酷刑是远远不够的。
需要先打碎对方的念想,让它亲眼看见自身被人背弃,心中大愿就此失败。
如此一来,它的所作所为,就不再是「必要的牺牲」,而是毫无意义的害人性命。
只有这样,此獠才会心生愧疚,开始懊悔曾经的所作所为。
紧跟着,再让其亲眼目睹那些至死仍旧不肯放弃它的同伴,逐个地因其而惨死,加深这抹愧疚,让它被那情绪的汪洋所吞没。
「你当时救出的那个人叫什麽,老何是吧?」
「小王很快就带他来见你。」
澹台溟看着蛛足虚影疯狂的缠绕着自己的脖颈,却起不了任何作用。
就如同一条被拴上绳子的野狗,只能发出无能的狂怒。
他肆意大笑着重新戴上了宝冠,心中怨气消散大半,只觉得畅快极了。
望江府外的妖山。
金堂妖君拱手道别:「大人,卑职离家之前,常听小姐念叨,家里人都在惦记着您————她也很想您。」
他算是发现了,自家妖王如今在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妖君能够参与的。
以自己金丹後期的修为,哪怕做个探子都不够资格,除了添乱以外别无它用,还不如
老老实实回去报个平安来得实在。
闻言,林舒沉吟许久,只是轻飘飘回了句:「知道了。」
金堂的一句「家里」,倒是让他突然有些感触。
原来从不知何时起,除了余笙以外,云龙红绫,老徐和谢语棠,还有诸多妖君,已经把自己视作家人看待了。
不过也正因如此,更不能让莫名其妙降下的天罚,砸坏了自家的棚顶。
苍狸今日表现得老实了许多,也不再对沉默寡言的老何阴阳怪气,後脑勺上多了个大包,显然是被某位妖王警告过了。
素心亦是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只有偶尔忍不住,才会偷偷瞄向旁边的青年。
就在元渊还在为闺女担忧,觉得林舒忙於大事,抽不出手来管噬灵虫的问题时,对方却在刚刚调息好的刹那,离开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着手解决这堆虫子。
而在此之前,林舒甚至提都没有提过半句。
元渊莫名就回想起了曾经。
这种外冷心热的例子,似乎也不是第一回了,看似满不在意,实则一直在想着办法。
这样说来,林爷表面上对自家闺女没什麽意思,实际上很可能只是懒得表现出来而已。
元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上次是林舒替他乱点鸳鸯,这次是不是也该轮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