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家————也有个小姐？」
众人纷纷离山，宁清芷却是带着冬菱刻意多留了片刻。
她看向金堂妖君，不知为何，嗓音里多了几分忐忑。
林舒外表如此年轻，居然已经有女儿了吗？
倒也是，闲散妖众本就和自己等人不同，没有天生优渥的环境，大多需要靠着互相帮扶才能走得更远。
只不过，为什麽没有看见对方的夫人，难不成是那个唤作素心的女子？
看起来不像啊。
「回禀宁小姐。」
金堂颇有些受宠若惊的局促感，他早已从兄弟那里听闻了这位大人物的身份。
对方不止是出身那神秘莫测的天妖大府，更是其中一家的府主嫡女。
若换做往日的雍州，似这般存在，只需端坐家中放出一句话来，就可令得九府之地局势震动，甚至连两位半世仙人，都得认真考虑这位嫡女的分量。
从眼前的焦黑枯土就可以看出来。
寻常的妖，那就是孽畜，想杀便杀了，连个理由都不需要。
可骆家的大少爷，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珩水王孙出现在同一座楼里，要不是他上去找茬，估计王孙也就闭上半只眼当作没看见。
意味着在珩水仙族眼里，天妖府的这群人，已经不能简单地算作「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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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凡间朝廷来比喻的话，如今的龙脊州，其实就是一群难民匪徒，而妖府则是那绿林起家，已经成了气候的地方强藩。
「我家小姐自然是不如您身份高贵————」
金堂妖君咽了咽喉咙，脑海中浮现出了那道坐镇边关的倩影。
他脸上的自卑迅速消退，眼中也泛起了精光，笃定道：「但她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宁家嫡女高贵不假，但那是倚仗於妖府本身的强悍，但这种强悍却跟眼前的年轻女子没有太大关系。
余笙上仙则完全不同。
她全程陪同着噬月大人，不止是旁观，更是身体力行地参与了龙脊州的崛起。
闯边关，守安仁，在妖王外出的时候，实实在在地抗住了余家的压力，护住了不知多
少条无辜性命。
其中每件事情，稍微出点意外，都有可能身陨道消。
可以说，有了她的存在，噬月妖王才能安心在外面闯荡。
「呃。」
宁清芷原本没有要拿那人与自己作比较的意思。
她只是单纯想要打探林舒的消息而已。
可看见金堂这副模样，她竟是莫名地有些不太服气，毕竟对方以尊贵夸她，又以本事夸了那位林家小姐。
这跟指着鼻子骂她只靠出身也没什麽区别。
宁清芷咬了咬唇，心中不悦，又不好发作。
毕竟她思来想去，除去宁家以外，自己好像还真没有什麽能拿出来说道的事迹。
「知道了。」
她低声回应了一句，闷闷不乐地转身朝山下掠去。
原本还想问问「林夫人」的事情，现在也没了心思。
反正她现在还没有回家，有的是证明自己的机会，迟早能让林舒高看她一眼。
「小姐，您不是吃醋了吧？」
冬菱跟在後头，习惯性地打趣了一句。
却没承想，对方居然没有否认，而是拍了拍胸脯道：「急什麽，我已是元婴後修为，只要机缘契合，随时都有可能推开魂关，待到那时再重新比上一比。」
「咳咳。」冬菱呛了一口，眼神古怪。
且不说人家连闺女都有了，早已没了争夺的机会，就算要争夫婿，那也不是比谁实力强啊。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早在许多年前，小姐就已经是这个境界的大妖了，莫说林舒，就连元渊都还只是个普通的雍州斩妖司将军。
那道门关，哪里有那麽容易推开。
两女很快便追上了众人。
却见元渊不知道对着青年耳语了什麽。
林舒听得直翻白眼，却没有说话，而是环顾了众人一圈。
这群妖王，哪个不是从屍山血海中走出来的，还不至於分不清轻重缓急。
可如今看来，众人却都心思飘忽，开始琢磨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就连元渊也不例外。
这并非是众人因为小胜了两场，便放松了警惕，全都懈怠大意起来。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压力太大，大到了完全看不清前路，才会让人开始胡思乱想。
好似那即将上阵的兵将，也会忍不住熬夜写上一封家书。
希望能在死前，尽量做完所有的事情，不留遗憾。
这插旗的意味实在是太浓郁了。
而且插旗就算了，倒是别往我身上插啊。
什麽叫打完这场仗，等回去就成婚？听起来就不太像还能回去的样子，吓呸！
林舒缓缓止住步伐，他发现了问题所在，却很难有解决的法子。
按照众人原本的打算，无非就是跟着骆风鸣给宁清芷挖的五个大坑，一路走下去。
可这五个坑并非是按顺序排列的，骆风鸣原本就没想过真的有人能走完。
他希望的是宁清芷无论选择哪个都行，接下来只需要乖乖陨落在那里就好。
譬如现在，寒山鬼王还好说，至少没留太多痕迹。
但沧溟卫遭受了重创以後，消息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下来的，王孙麾下的几家仙门，更不可能继续毫无防备的等着众人杀上门来。
游击战固然是以小搏大的制胜法宝。
却没办法一直用下去。
剩下那两件线索，大概率已经失效了，乃至於有可能被澹台溟藉此反推出来，提前设下陷阱。
不久前，骆风鸣就是这样死的。
林舒也不是那过於自谦的人，以他现在的修为和手段，论及元婴境中单打独斗，已然是难逢敌手，即便算上仙人他也不惧。
哪怕胜不过骆风鸣，只要对方还没推开那道门，两人间应该也不会差太多。
可好汉也仅有双拳，如何敌得过群狼环伺。
众人现在遇到的问题便是，明知上仙巡检在即，迫切地需要搅乱珩水，却又犹如无头苍蝇，完全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稍微走错一步，便是全体丧命的结局，完全没有容错。
简而言之，骆风鸣留下的遗产用完了，闲散妖王消息不足的劣势，顿时暴露无遗。
这是底蕴上的差距，并非靠着小聪明能够弥补的。
「我们现在该去哪儿？」苍狸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尽管他已经打定主意，拿出这条命来陪林爷耍一回，但仍旧希望能死得更有意义些。
「要不————」
宁清芷迟疑了一下，看向青年：「我假意要回家，联系宁家人，从我爹爹那儿骗点消息出来？」
众人尚未做出回应。
就在几人的脚底下，隔着阴阳界限，白雾丛生的阴司冥府之地中。
谭峰率领着数位老人，皆是手掐法诀，唤出一道幽青裂隙般的灵眼，眼眸中倒映而出的，正是驻足不前的几人。
听闻此言，几人相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古怪和错愕。
不过数月时间，小姐的胳膊肘已经拐到这麽外面去了吗？
谭峰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终於知晓老爷为何让自己若无紧要之事，不要轻易现身了。
原本还以为是担心他们处理不当，吓到这群闲散妖王，导致众妖伤到小姐。
现在看来，老爷大概是早就猜到，那枚清玄灵犀佩压根不是某人夺走的，而是小姐主动送出去的。
既然宁家没想过对这群人动手。
那他们此刻现身，大概率会被小姐当作牛马使唤，替那年轻人办事，成为对方手中的尖刀。
显然这也不是老爷希望看见的。
「要不要警告那小子一下？」旁边的几位老者缓缓蹙眉。
「再看看。」
谭峰有些嫉妒地看向灵眼，盯着林舒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庞，心底暗啐了一声小白脸。
费劲功夫才追寻过来，他倒想瞧瞧，对方是怎麽把自家小姐哄骗得五迷三道的。
林舒沉吟片刻，随意朝四周扫了一眼。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尽管自身并不是真正的阴司冥差，但身怀夜游神的神通，再加之藉助黄泉九幽摄神法吞吃了九条元婴仙裔的神魂，他如今的灵识也是变得愈发敏锐了起来。
可惜搜寻无果，也只得暂且作罢。
现在贸然接触宁家，风险同样不可控制。
「不如先避避风头。」
良久後，老何才轻声道。
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忠仆，一眼就看出了林舒此刻的为难，顺势便给出台阶。
而且这也是最稳妥的选择。
缺点便是，随着时间流逝，林大人做下的那些事情，影响会越来越小，很可能给了天妖府和珩水龙宫冷静下来的时间，相当於努力全部白费。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靠着势单力薄的几人，又没有正经的势力支持，不仅要精准寻找到龙孙的痛脚，还要在对方反应不过来之前踩上去，光是听起来都有点天方夜谭。
「既然没打算对付他们，乾脆给他们透点风？」
在看到老何的刹那，身处阴司的几位宁家老人，就已经大概猜到了这些人想做什麽。
无非就是不甘心骆风鸣的陨落，天妖府又不肯帮忙，只能靠着自身去报个仇，出一口心中怨气。
可以理解，但却不能真看着这群人带着小姐胡闹。
与其让众妖去以身犯险，不如由自己等人暗中引导，带着他们随便宰些龙孙手底下的仙裔，把那口气出了也就罢了。
「也行。」
谭峰耸了耸肩，他还以为是什麽大事。
现在看来，就是个被骆家赶出来的老仆，带着一群毛头小子瞎胡闹。
不如趁早了结，尽快回去交差。
可就在这时，灵眼当中的青年，却是慢悠悠地抬起了头。
「我好像有法子了。」
林舒简单地一句话，让在场众人全都愣住。
连老何都不由在心中苦笑了一声，这是真被逼急了啊，若是在原地站一会儿就能有所头绪，那天妖府诸家也不必在世间布下众多耳目，结交诸多仙妖了。
「啧。」
谭峰不以为然地重新看了回去。
他倒想听听，这小子还能耍出什麽花样。
然而下一刻，只见灵眼中的青年随意挥袖，竟是以和风裹住了众人，紧跟着齐齐消失在了原地。
诸位宁家老人和谭峰全都脸色微变。
早不走晚不走，刚讲到关键点时，突然没了踪影。
这是察觉到了有人在旁边窥视？
怎麽可能！
要知道，宁家的逍遥法，本就是以神魂为主，否则当年也不会瞧得上夜游神门下出身的元渊。
这枚灵眼术法，即便用来窥探正经的阴司半世仙人都绰绰有余。
对方一介闲散妖修，哪里有发现的可能。
「或许是生性谨慎，巧合而已？」有老者蹙眉道。
「嘶！」谭峰用力抓了抓头发上的寒霜，差点没骂出声来，他只知道自己又把人给跟丢了。
他娘的，甭管是不是巧合，单凭这手御风的手段，那小子还真有点本事，也不知是学艺自何家，怪不得敢来趟这滩浑水。
「追。」谭峰长出一口气，无奈地翻个白眼。
而於此同时，几道身影也是在狂风中重现。
面对众人疑惑的注视，林舒倒也没有过多解释，反正感觉不对劲，换个地方总是没错的。
至於先前提到的法子，也并非无稽之谈。
连他都没想到，自己还未去搜寻消息，反而先让消息追上了门。
就在刚才，林舒的脑海中响起了噬月天狼的呼唤。
「主人，我收到了上面的法旨。」
夜游神的「上面」，无常还是功曹？
或许是雍州地势太偏僻，离珩水龙宫太远的缘故，林舒收服的两尊半世仙人，至今都没有和别的仙人打过什麽交道。
他差点忽略了自己还有「官身」。
不错，龙宫想要办事，也不可能什麽都亲力亲为，只要能沟通到上面的人，想要打听点王孙的消息还不是手到擒来。
念及此处，林舒不再犹豫，径直将神魂注入了噬月天狼留下的那道分影。
就算分魂千丝引晋升成为了夜游神权柄，但原本的效用也是囊括在内的。
分别操纵两具身躯，对他而言不算什麽难事。
待到再睁开眼眸时。
林舒眼前的一切已然有了变化。
上一刻他还身处大顺，顷刻间便又回到了雍州冥府。
白雾汹涌，小径蜿蜒。
三丈高的人形巨狼，吐气如雷，缓缓站直了身躯。
林舒探出巨爪，看向了掌心的魂火，随後将尖锐指甲刺入进去，就像打开了一个包裹。
言简意赅的命令传入脑海。
「张家无常爷？」
听到这个熟悉的尊号，林舒心头微跳。
以白火为法旨，收到此物者，需配合珩水王孙，共同追捕凶徒，不得有半分延误。
除此之外，其中还送来了不少「工具」。
林舒看着魂火四散落地，化作了数个枯瘦佝偻的男人，他们赤着身躯，仅有一条残破灰白的围裆布，四肢并用得趴在地上，脖颈间则是套着锁链。
这群亡魂的面容有了变化，鼻梁和嘴巴变长，朝外凸起，身影刚刚凝聚而出，便是用鼻子贴着地面呼哧呼哧地嗅着。
林舒感受着那抹熟悉的味道，哪里辨认不出，这就是刚刚才陨落於望江府的沧溟卫。
自己底蕴不足，只够勉强催动一次黄泉九幽摄神诀，吞吃了郎将和副将的魂魄，至於剩下那六百余人，下场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手中攥着锁链，盯着这群模样狰狞的怪物，心中突然有些庆幸。
当初还好是果断掐灭了加入仙门，去当那掌山弟子的念头。
就连替那龙宫卖命的仙裔，在陨落之後，都会遭受这般对待，就更别提仙门修士了。
「让我————去抓我？」
雍州身为两国的分界处，如果凶妖打算逃窜远遁，齐家夜游神的确是个不可或缺的「守关人」。
但真当这一幕出现在眼前时。
林舒眼底还是不免浮现出了几分荒诞感。
他看着这几头费力搜寻的魂犬，其实很想提醒一句。
要不，你们往身後嗅两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