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夜游神能收到无常爷的法旨,大概率是因为身处两国分界的原因。
无常在冥府的地位虽高,数遍珩水一系,总归还是有那麽多位,也需担心会不会踩过界,或者使唤到别的无常亲信身上。
故而堵住雍州这个口子,肯定是最省事省力的法子。
法旨绝对不止一道,只不过别的白火,应该大多都落在了大顺那边的阴差手里,毕竟那边才是张爷的地盘。
林舒也只是在心里开个玩笑而已。
如果这群魂犬,真能透过夜游神的仙躯,嗅到自己藏於其中的分魂气味,他肯定立马捏碎眼前的几条亡魂,然後彻底舍弃掉这尊半世仙位。
斩杀沧溟卫的罪责,相较於杀仙冒官,简直不值一提。
若是後者被人察觉,林舒便是长出三头六臂,恐怕也别想逃出珩水。
「没反应?」
他故意扯了扯手中的锁链,发现魂犬依旧趴在地上一通乱闻。
这就有意思了。
那位姓张的无常,果然是王孙的底气之一。
邓曜等人的死,竟是惊动了这尊阴帅出面。
林舒思忖至此,眼皮不由跳了跳。
龙宫的势力之大,已经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澹台溟虽被人尊为王孙,其本质也不过是个仙裔罢了。
从雍州的齐余二家便能看出,仙裔在族内的地位是很低的。
哪怕是混到顶峰的余通玄,算是山神爷手底下的最强者,其实地位也就那样。
明知此人死在了安仁府,山神不仅没有伤心发怒,反而还极其平静的在远处旁观,直到自己和夜游神演了一出油尽灯枯的苦情戏,对方才舍得亲自出手。
反观张爷,这可是比山神和夜游神还要高出半个级别的正经阴帅。
如今死的还不是王孙本身,只不过是祂手底下的一支亲卫罢了,也值得让一位无常出面办事,驱使众多半世仙人为其查探?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龙王的层次比自己想像的还要高。
到了连阴帅都难以高攀,无法接触其本尊,只能通过帮澹台家的小辈来讨好这尊山海仙的程度。
林舒舔了舔嘴唇,双眸微微眯起。
要说不怕是假的。
可此时已经做了许多事情,再想回头,又哪儿有那麽容易。
所幸,自己并不是要孤身与龙王为敌,更不需要宰了这尊山海仙,他只是想藉助天妖府的力量,逼迫龙王做出些许让步。
退一步,给包括自己在内的两国妖众,留一条活路。
仅此而已。
听起来仍旧难如登天,但至少有那麽一丝理论上的可能性存在。
「运气还不错。」
林舒注意到,这几条魂犬才刚刚落地不久,此刻就已经尽数调转方向,朝着大顺看了过去。
这些冥府阴帅的手段,让他再次认清了自身见识的浅薄。
毁屍灭迹都没用,人家拘来几条亡魂,隔着万里都能追索凶手。
但林舒却没有过於畏惧,反而感慨轻叹了一声。
不管怎麽讲,总算是参与进来了,不至於浑浑噩噩的便被水族围了个水泄不通。
就在他琢磨着要如何利用这道无常法旨,看能不能做点事情时。
远处的白雾中,却是响起了阵阵犬吠。
一条条瘦骨嶙峋的身影匍匐着以四肢而动,鼻子紧贴地面,脖子上套着锁链,穿过浓郁的白雾,分别从两个方向靠近了过来。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齐兄也收到了张爷的命令,赶忙带着刘兄过来了。」
哪怕来人努力想让笑声显得爽朗,但那尖锐的嗓音还是颇为刺耳。
两道身影的轮廓缓缓映出雾面。
林舒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起来。
噬月天狼原本是齐公子的分魂所化,在吞吃了对方的魂魄後,也得到了不少的残存记忆。
这部分记忆也共享给了林舒。
说话之人,乃是玉州的日游神,唤作杨清越。
就是那个身为大顺边关,有赵家金纹玄虎坐镇的玉州,两州在龙脊州装模作样的厮杀
多年,齐家的夜游神哪怕再怎麽宅,也是认识对面的日游神的。
至於杨清越口中的刘兄,估计是某位大顺鬼王,也是离珩水龙宫较远的那批「乡下仙人」。
这是抱团取暖来了啊。
念及此处,三丈高的雄伟白狼缓缓抬头,扯了扯嘴角,态度算不上冷漠,但也没有太过热情:「我也是刚收到。」
按照残余记忆所述,两人本来也不太熟悉。
说得直白点,龙宫是整个珩水一系的权力中心,离龙宫越远的,也就意味着越不受重视。
都是穷酸货,谁也帮不上谁,既然没办法靠着关系升官,那就只能靠自己了,没必要过多来往。
而且在靠自己这件事情上,基本都会做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愿被别人看见,那就更是达成共识,各顾各的,少胡乱溜达。
「无常爷多少年没想起过咱们了。」
杨清越走出雾气,一袭明黄长衫,看着就是个正常中年人的模样,身形普通,也就到白狼的小腿高。
这并非他的本尊模样,只不过身为日游神,常年滞留人间,换一副人形皮囊更方便做事。
此刻,他笑吟吟的抬起头,意味深长道:「机会不易,咱们几位,可得珍惜啊。」
别看这位日游神满脸笑容,嗓音里却隐隐透露出怨妇般的酸楚。
冥差欲要升官,最重要的是香火,这是基本的硬性标准,可以等同於修士的灵力。
除此之外,也需要实打实的功劳。
毕竟香火够了的仙人不少,位置就那麽固定的几个,好不容易腾出来一个,想上位肯定得拿出点能服众的东西。
前者可以慢慢积攒,後者就得看上面如何安排了。
很显然,张爷已经冷落这几人许久了。
「严彬,莲花山鬼王,早闻齐兄大名。」
破落户之间,就连互相吹捧都略显尴尬。
身披残缺黑袍的狐狸,显然并不认识林舒,也没指望过对方知晓自己。
「时间紧任务重,闲聊的话就不多说了,杨某今日寻来二位,就是想问问,可有主动前去拿人的想法?」
杨清越抖了抖手中的锁链,目光落在林舒身上。
日游神主记录善恶,乃是文官,夜游神司缉捕之职,拘人魂魄最为拿手。
按照张爷的吩咐,这位夜游神只需要在雍州盯着点儿就行。
可对於他们这种半世仙而言,抓到个机会当然要主动凑上去,就看对方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这种好事,二位怎会想起我。」林舒不置可否的看去。
参与肯定是要参与的,否则如何拿得到王孙是怎麽安排人手的消息,但还是要简单的装装样子,避免被人察觉出破绽。
杨清越沉默一瞬,苦笑道:「齐兄果然机警,这群孽畜的实力不弱,连沧溟卫都损失了大半。」
「沧溟卫在阳间虽强,可也吓不住阴司的诸位吧,况且魂火里没说过要我等出手,只需要替珩水王孙提供消息便是。」
林舒攥紧锁链,用力扯回那几条魂犬,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齐兄有所不知。」杨清越瞥了眼莲花山的鬼王,这才重新看向白狼,低声道:「寒
山鬼王失踪了,极有可能连仙躯都被人打碎,能有这般实力的,必然是天妖府动的手。」
他接着道:「尽管珩水王孙放话,这群妖孽肯定和天妖府没关系,但还是小心为上,若是有齐兄出手相助,我等方才能够安心。」
听到鬼王失踪的消息时,林舒顿时面露震惊:「妖府疯了!敢对仙家出手?」
「谁知道它们的,不过这已经够收敛了,你还不知道骆风鸣这个外府少爷陨落的事情吧,如今的世道可乱着呢。」
杨清越抱怨了两句,诱惑道:「不过,所谓富贵险中求,这正是我等出山的好机会,待到上仙巡检,有赏有罚,必然会空出不少位置。」
「齐兄当了这麽多年的副帅,难道就不想当一当齐爷?」莲花山鬼王也是出言附和了两句。
林舒看似心动,实际脑海却是迅速收集着消息。
连这两个破落户都知道寒山鬼王出事,张家的无常爷肯定也知道了,但却无力追索真凶,乃至於连鬼王已经没了都不清楚。
这不免让他心底松了口气。
然後就是王孙————澹台溟居然敢笃定沧溟卫出事跟天妖府没关系?
啧啧。
先不说这群魂犬能否吐露生前的事情,就算可以,当时出手的人里面,有宁清芷和冬菱这两位明牌的妖府之人,又有老何与苍狸这两个别人眼底的骆家仆从。
剩下的几人,又是从梁国过去的,几乎都没有在大顺留下过什麽声名。
澹台溟凭什麽判断此事和天妖府无关?
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想到这里,林舒莫名感觉有些想吐。
天妖府好歹是集众妖之力托举而出的庞大势力。
他本以为骆风歌放弃替兄报仇,待在府中当缩头乌龟就已经是极限。
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在恩怨尚未了结的前提下,做出给王孙报信,撇清干系这种事情,简直可以和这位风歌少爷组成卧龙凤雏,并称妖府双「雄」了。
这未免也太丢人现眼了些。
暂时还是别指望那群人了,先靠着自身保住性命再说。
「二位说的也不无道理。」
林舒眸光闪烁,像是从长思中回过神来,淡淡道:「总不能让那群没半点真本事,只晓得以花言巧语行谄媚之举的人,把那些位置都占完了。」
「既然如此————」杨清越面露喜色,三人合力,总算是能跟别的仙人争上一番,也不必再惧那群孽畜。
「走。」
林舒冷冷吐出一个字来,牵着数条魂犬,高大身影缓缓没入了白雾浪潮当中。
大顺朝,通州之外的山郊。
众人围坐一堆,皆是看向那位背靠着大树,正垂眸沉思的青年。
老何心绪有些浮躁。
在他看来,如今之计,要麽是想办法联系骆家,看能不能来一场双赢的合作。
自己等人得到了助力,骆风歌也可趁机摆脱掉先前的错误抉择,不说替少爷完成遗愿,只要能稍微报个仇,便可让其未来府主的位置稳固无比。
除此之外,那就是让宁家小姐想个法子,尝试着从宁家骗点人手出来。
当然,老何先前与林舒细细聊过一次,知道这种如藤曼般攀附粗枝的举动,并非对方所求,那年轻妖王的心中藏着让人敬佩的目标。
可世事本就不可能全都如意。
谁都知道金子好,然而为了生活,目光也需放在手心的几枚铜板上。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林舒会因为束手无策,做出一些过於冒昧的决断,反而不如最初的两个选择。」
林舒抬起眼眸,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忽然探出手掌,径直收集起他们身上的气息。
所幸他在众人心中的威望足够重。
即便不知晓林爷想干什麽,但包括老何在内,都无人发出质疑,任由对方抽走气息。
「我忽略了一件事。」
「即便做事时手脚再乾净,龙宫依旧可能掌握着追寻而来的手段。」
林舒没有直接告诉众人他是在哪里拿到的消息。
杀仙冒官的事情实在太过严重,只能埋在自己的心底。
「澹台溟或许没有这个本事,但祂可以找别人帮忙。」老何蓦地反应了过来,瞳孔骤缩,他忽然想起了王孙的诸多助力中,还有位阴司的大人物。
「莫非是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他盯着青年手中混杂着众人气息的雾团。
话音落下,周遭所有人都迅速站起了身子,包括宁清芷在内,神情都变得紧张起来。
她在认清自己的实力以後,显然已经老实多了。
如果真被诸家水族追来,怕是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林舒从雾球中拆出一缕,当着众人的面,留在了这片山坡上,认真道:「现在肯定暴露了。」
元渊嘴角抽搐了两下。
其余人亦是不知所措的张大了嘴巴。
林爷想了半天的法子,就是主动放出气息,把那群仙裔给引过来?
若是这样的话,好像没必要搞那麽麻烦,众人直接去王孙殿自投罗网就行了。
「走,换地方。」
林舒又祭出了清玄灵犀佩,灵力尽数灌入其中,放出朦朦青光,将周遭人群全都包裹了进去。
然後,他主动催发了体内的辟劫灵根。
两者叠加之下,众人的味道变淡到了极点。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在魂犬的牵引下,阴司和珩水族裔必然会寻找到自己等人,只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罢了。
与其躲躲藏藏,不如想法子把这群人给拆分开来。
阴差贪功,就是个很好的创造分歧的点。
当嗅到了摆在明面上的气息,众多阴差肯定会争先恐後的涌过去,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个固执之人,认准了其中有诈,非要往另一边去瞧瞧————
有山神宝辇的存在,林舒完全有打个时间差的能力。
这种自己给自己送功劳的事情,他以前在常奕身上做过不少次了,也算轻车熟路。
即便拆不开那堆水族,最少能证明齐家夜游神的判断准确,从而拥有更高的话语权,方便以後行事,怎麽算都不亏。
「嗬。」
老何怔怔的看着那全神贯注的年轻人。
他看不懂林舒在做什麽。
唯一能看出来的东西,便是对方似乎真的想要靠其自身————
去和珩水王孙斗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