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且认真的话音回荡在冥府阴司中。
杨清越和严彬跟在白狼的身后,原本已经擡起了手掌,打算和和气气与诸位同僚打个招呼。
此刻,祂们的手臂却是错愕地悬在了半空,随后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前方那道高壮背影。
其余阴司仙人亦是脸色骤变。
这头白狼说话时的神情越认真,那种挑衅的意味便愈显浓郁。
什么叫你也是夜游神?
难不成还真以为晏秋能震慑众人,靠的是祂夜游神的仙位?
开什么玩笑。
资历和实力,才是对方敢于站出来瓜分功劳的底气。
晏秋面无表情地擡眸,直勾勾盯着那头白狼。
无言相顾,许久后,他嗤的笑出声来。
以这讥诮的笑声,回应了白狼先前的问题。
雾浪开始卷动,而且愈发地汹涌剧烈,如同肆虐的海浪,连雾中的一道道身影都被迫显露而出。
众多冥府仙人从错愕中回过神来,脸上多出一抹浓郁的忌惮。
对方仅是用这逸散而出的气息,便宣告了半世仙间亦有差距。
但凡那头白狼的脑子尚且清醒,就该明白,虽然两者都是受封于天地的夜游神,但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晏秋吐出冰冷话语,不愿浪费更多口舌。
祂的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
若是这头白狼还是这副拎不清的模样,那祂也不介意打光对方辛辛苦苦存积下来的香火愿力。
感到紧张的不止围观的众人。
还有藏在仙躯里的噬月天狼。
“主人……”
早在收到魂火的时候,噬月天狼就放弃了对仙躯的掌控,打算跟着主人见见世面。
现在世面倒是看见了,就是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劲呢。
按齐家夜游神最初的实力,在这群人中不说垫底,顶多也只能排在中下游。
吞吃寒山鬼王的魂魄以及香火积攒后,稍微有些长进,勉强能挤进中上的层次。
在这般前提下,距离眼前晏秋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更何况周围仙人这么多,个个不弱,真打起来,祂们大概率是向着对方的。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
噬月天狼自林舒睁眼起,就从始至终地跟随其身旁。
按它对主人的了解,对方应该不是这种莽撞性格,眼下压根没必要硬碰硬,想个法子把那晏秋骗到无人之地,再想个法子慢慢炮制便是了。
在其余人看来,这位模样陌生,大概率是来自梁国的白狼,先前或许是不认识晏兄,才敢口放狂言。
如今见识了厉害,也该心里有数了。
“蠢物!”
杨清越和严彬则是在心中暗骂不已,祂们甚至有点后悔带上这头不通人情世故的白狼了。
原本好好讲话,说不准还能分上一杯羹的,如今可好,自己两人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要被灰溜溜地赶回去了。
很快,众人顺从地按照先前的安排而动。
径直忽略了这新来的三位边鄙仙人。林舒安静地立在原地,既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举动,看上去就像是被吓住了。
可就在这时,代表王孙而来的三家仙裔,却是瞳孔微微收缩。
祂们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双腿上,悄然缠上了一缕缕阴气。
说真的,陶宋和王家,靠着依附于珩水王孙这层关系,底蕴要强出别的半世仙门不少。
祂们三位又分别是族中修为最强的仙裔。
如果身处阳间,论单打独斗,这群阴司仙人里有近半数的存在,都未必是祂们的对手。
这些缠在腿上的阴气也算不得什么,只需随意运转法力便可将之震散。
但三人却极为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实力高低的问题,而是身份尊卑。
仙裔是仙裔,仙是仙,阶级森严。
哪怕只是挣脱束缚,也是大不敬的举动,相当于对仙人动手。
这细微的动静,迅速引起了其余人的注意。
所有冥府阴仙,皆是在短暂怔滞后,有些难以理解地朝身后那头白狼看去。
晏秋态度已经如此生硬地情况下,此人居然还不肯收手!
留下三家仙裔是什么意思?
这三人代表的是珩水王孙和张爷,若离了祂们,自己等人的殷勤岂不献给瞎子看了。
“找死!”
晏秋脸皮略微扭曲,蓦地回首,在转身的刹那,一条犹如巨蟒般的幽黑锁链,已是撕裂漫天白雾地暴掠而出。
哗啦啦!
在那雄厚的威压下,杨清越和严彬眼中浮现惶恐,本能地朝两侧掠走。
而身为锁链真正目标的白狼,却依旧如高山般立在原地,岿然不动。
下一刻,他猩红瞳孔中泛起凶光,那宽厚的右掌竟是毫不避让地直直探出,尖锐五指虚握,牢牢地攥住了那条幽黑铁链。
喀!喀!
两道有细微差距的碎裂声近乎同时响起。
前者来自于锁链上蔓延开来的蛛丝裂纹,后者则是源于林舒的掌心,仙躯坚固强横,却同样也会破碎。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音。
祂们还在震撼于林舒居然能接下晏秋的一击,注意力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
那就是白狼的神情。
对方仙躯受损,眼底却没有丝毫心疼,反而嘴角仍旧挂着那若有若无的狰狞笑容。
当一尊半世仙人连仙躯出现损伤都可以表现得毫不在意,就足以证明其搏上一切的决心。
“这是在梁国被冷落急了啊……”
众仙下意识地咽了咽喉咙。
显然,这位来自远处的夜游神,心底藏着极大的怨气,接触不到上仙,也就意味着难以晋升。
对方好不容易寻到个机会,动身前来大顺。
而晏秋霸道的姿态,就好似一道火线,恰巧点燃了这抹怨气!
况且从眼前的一幕来看,这尊仙人的资历同样不浅,即便比不上姓晏的,但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想要以蛮力将其震慑,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晏秋神情阴暗不定,分明有些下不来。祂五指不停地虚握又张开,既觉得丢了面子,又舍不得真的不计消耗地催动香火愿力,去和这头陌生的白狼斗上一场。
两人隔空对视,面对林舒那挑衅的眼神,祂反倒有些心虚起来。
“两位仙家息怒!”
见状,出身三家的仙裔赶忙出言打破僵局:“诸位皆是替王孙家事而忙碌奔走,我等本就惭愧不已,若是再生内讧,惹得张爷不悦,实在让我们无以自容!”
听到张爷的尊号,晏秋终于寻到阶,冷着脸散去了幽黑锁链。
林舒搓了搓手心里的灰雾,淡淡道:“本座可没功夫起什么内讧,只是不想看着有人带你们去送死,延误了张爷的大事。”
他又不是什么愣头青。
噬月天狼紧张,林舒又何尝不是心头吊着一口气。
周围皆是正经的半世仙家,还有仙门中位列顶端的老辈仙裔,这群存在就如同一头头恶狼,而自己这个假货,则像极了混迹其中的哈士奇,眼神都清澈许多。
想要不被发现端倪,他只能刻意地表现凶狠。
现在看来,效果似乎还不错。
毕竟还指望着这两尊半世仙给自己看家呢,若非必要情况,林舒也不愿意损失太多。
闻言,晏秋再次攥紧了手掌,神情黑沉:“莫要在那里阴阳怪气,有话你就直说。”
哪怕嗓音泛寒,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老资历夜游神既然开口接话,那就是有了缓和气氛的打算。
“嗤。”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林舒却丝毫不给面子,将先前那道嗤笑给还了回去。
“沧溟卫遇袭,寒山鬼王陨落……”他不急不慌地缓声道。
“是失踪!”晏秋厉声纠正道。
“未寻得仙躯,探不到气息,在本座这里,那就是陨落。”林舒轻飘飘地话语,却是半点不给面子地撕破了众仙的脸皮。
在珩水一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仙家被击碎身躯的恶劣凶案了。
重塑仙躯需要耗费大量岁月,前程尽毁,说是陨落也没区别。
“出了这么多事情,你们到现在还相信,那群妖物会蠢到把气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暴露在天地间。”
林舒极尽讽刺地扫过众仙:“你们的脑子呢?”
杨清越远远地看向严彬,眼中情绪起伏不定。
祂现在的心情可谓是复杂到了极点。
从最开始觉得这位齐家半世仙像个没脑子的蠢货,上来就得罪了晏秋,到后面突然觉得对方无论实力还是思路,都不像是个驻守边壤的破落户。
直至现在,祂却又变回了最初的想法。
对于仙家而言,实力和脑子固然重要,但人情世故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门功课。
就以现在举例,对方通过前两者,完全证明了有在这件事情中分一杯羹的实力,却又只用了三言两语,就再次拉开了与众仙间的关系。
话说的难听点,皆是同僚,你大小也不过是个夜游神,凭什么用这种语气来训斥众人,真当自己是无常爷了?
就连晏秋先前都没敢用这种语气说话。
“说一千道一万,无非就是怕了。”
果然,晏秋沉默片刻后,冷笑出声。
祂不是觉得林舒的话没道理,只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若顺着对方去讲,那此人可就真占据主导位置了。
再看这头白狼的态度,大概率是不会给自己什么面子的。
既然如此,哪怕明知道有坑,那祂也得硬着头皮踩上去。
一群闲散孽畜而已,即使斗得过沧溟卫和寒山鬼王,可在十余位阴仙的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大不了就是那三家仙门多死几个人罢了。
“随你怎么说,反正今日本座总是要带祂们走的。”林舒略微挥臂,散去了那三人腿上的阴气。
“走不走,你说了不算。”晏秋缓缓摊开双掌,眸光逐个扫过众人。
祂的意思很明显了,那就是让这群人自己来选,到底要跟着谁行动。场间陷入死寂。
最终还是老资历的仙人,压过了来路不明的白狼。
众仙渐渐迈开步伐,来到了晏秋的身后。
祂们还没那么下贱,被指着鼻子骂完,仍旧要跟在那人屁股后头。
不死不灭,就是仙家最大的底气,给了祂们近乎无限的容错。
这一幕也算是验证了杨清越先前的想法,祂苦笑一声,朝着林舒客气地拱拱手:“齐兄见谅,妖物就在眼前,无论如何,先过去看一眼总是没错的。”
严彬没有说话,低着头,径直踏入了人群。
两人和林舒本就不算熟悉,只是因为利益才抱团取暖,如今有了更好的选择,自然也不难做出决定。
原本分作三队的人马,因为这头齐家白狼的出现,居然被整合到了一起,也不知算不算一件好事。
林舒连回应的兴趣都没有,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仍旧盯着那三位仙裔。
“唉。”
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最终还是觉得莫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梁国的仙人,那也是仙人啊。
王牧青转过身来,朝着林舒鞠了一躬:“就由晚辈陪上仙走一遭吧。”
见状,晏秋倒也没动怒。
给这白狼一个阶下,免得对方又犯病发疯,闹得大家脸面都不好看。
可未曾想到的是,林舒竟还不满意。
“你一家不够。”他略微擡眸,看向另外两人,瞧这意思,居然是一个也不想给同僚们留下。
“那你想如何?”晏秋差点被气笑了。
“我不想如何,不够就是不够,风险太大,那我便不会出手。”
林舒嗓音冷漠,不知道是威胁,还是在陈述事实。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应该是无人在意。
就连王牧青都忍不住在心底嘲笑了两声,表面上还是那副恭敬模样:“上仙多虑了,您从梁国不远万里而来,或许还不太了解我们王家的手段。”
我可太了解了……林舒挑了挑眉,沉默看着老人脸上的得意神情。
当初跟着苍狸初次来到大顺,遇到的第一批珩水仙裔,就是王家兄弟引的头,那副龙女献宝图,至今仍存放在宁清芷的身上。
那兄弟两人,也算是自己的初始资金了。
王家擅长的阵法,也是让林舒垂涎许久,那可是以弱胜强的顶尖手段!
“您只需引我们过去便是,如果真遇到了那群妖孽,绝不劳您亲自动手,如果出了差错,老夫自己割了这枚首级去向王孙赔罪。”
王牧青说罢,又自谦地捋了捋胡须。
这群见不得光的阴仙,又怎知阳间神通的厉害。
“听到了吗?”
晏秋掀起嘴角,鄙夷地瞥了白狼一眼:“不过是拘拿一群闲散小妖罢了,还真当件事情来办,畏畏缩缩,平白丢了仙家威严。”
没有留给林舒还嘴的机会,他猛地挥手:“走!”
话音落下,群仙牵着魂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此地。
王牧青目送众仙离开,挤出笑容,回过头来:“齐家上仙,咱们也……”
祂的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林舒笑了笑,好奇地问道。
“没,没什么。”
王牧青摆摆手,看向那双盯着自己的猩红眼眸,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些瘆人,连带着背后都起了一层寒毛。
祂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也不太明白白狼的态度为何突然有了变化,似乎莫名和善了许多,再无先前穷凶极恶的模样。
就像是饿久了以后,突然看见了一顿佳肴美餐。
可是现在那群孽畜毫无踪影,哪有什么东西称得上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