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这边请。”
王牧青回到阳间,落在一片繁华县城中。
祂噙着笑容在前方引路,带着林舒登上了眼前的那座别致小楼。
白狼高大雄壮的身影十分惹眼,所幸这座酒楼已经被包了下来,楼下空荡,仅在三楼的雅间里,有七位年纪模样各异的男女。
唯一相同的点在于,祂们身上皆是穿着暗黄色的长袍,精致布料上绘满了晦涩符文,正明暗不定地闪烁着灵光。
稍稍有些地位的人便能认出,这是王家长老的身份象征。
不是所有的仙裔都会在踏入元婴后,便抛下族群,前往广阔天地,寻找打破血脉桎梏,以便更进一步的机缘。
这种情况,大多出现在穷乡僻壤,周围实在找不到可以投效的势力。
以珩水举例,现成的龙宫就摆在眼前,这已然是条通天路,自然不需要再舍近求远,浪费大好寿元。
而且也不必担心自家仙人老祖心生怨念。
乃至于,这些仙人还会主动将麾下的族人送往龙宫效力,连带着自己一起成为珩水龙王的拥趸,借此讨好这尊山海仙人,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提拔。
这些留下来的仙裔,便会跻身为族老,好比当初的陶观。
而族老当中,修行至深者,才有资格获得长老之职。
不客气的说,要论斗法实力,在不算香火愿力的前提下,这些长老未必会输给自家的仙人老祖。
桌旁的七人,加上负责引路的王牧青,总共八人,就是王家近乎全部的底蕴!
“上仙请坐。”
王牧青口吻尊敬,但眼底却涌现自得。
合该让这位梁国来的阴仙瞧瞧。
祂们八人齐聚,足够横扫除天妖府外的两国大妖。
“牧青伯父,这是什么意思?”
桌旁,有个眉梢极长,犹如发丝般垂到下颌的男人。
祂略微擡头,眼底藏着几分不解:“我等何时动身,怎么不见诸位阴仙大人,就您和这位上仙过来了?”
说话之人唤作王修远,在众多长老中资历较浅。
这也就导致了祂会比旁人更看重血脉传承这种东西。
恰巧,祂那一脉最优秀的两个晚辈,于不久前陨落在了通州,尸骨未见。
就珩水最近的局势,敢冒头行凶的大妖,除了骆风鸣以外,也就只剩这群来路不明的孽畜了。
且从这些孽畜动手的方向来看,两者大概率是有关系的。
“住嘴!”
王牧青瞪了祂一眼,又瞥向林舒,笑道:“这位余家上仙觉得此事有诈,为了稳妥起见,建议咱们兵分两路,避免出什么岔子。”
“岔子?以我等的实力,能出什么差错,那群孽畜就在眼前,怎能……”
王修远蓦地起身,朝着白狼抱拳道:“泓儿和琅儿皆是晚辈骨血,还请上仙收回成命,给晚辈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其余人脸色微变,有些担心会惹得半世仙家不悦。
虽说这里是阳间,白狼奈何不得自己等人,但对方毕竟贵为仙人,若无必要,还是别闹得太僵为好。
可让祂们没想到的是,林舒居然化作常人大小,就这么径直坐在了桌旁,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淡淡道:“报仇也好,回去也罢,都随你们,不必来问本座。”
“修远,坐回去!”
见状,王牧青赶忙低斥一声。
说实在的,祂打心眼里确实不太看得上这位梁国来的夜游神,先前众仙毫不犹豫地弃下对方,选择跟随晏秋而去,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然而,这不妨碍祂觉得林舒的判断有点道理。
一群如此嚣张的大妖,若是连把尾巴收拾干净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也不可能混到现在还活着。
只不过,祂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埋伏。
因为除了天妖府和龙宫,数遍珩水,也再找不出第三个势力有资格伏杀这么多阴仙和水族。
更像是那群孽畜发觉把事情闹大以后,破罐子破摔,干脆留下几条性命给王孙出气,掩护那最重要的大妖撤离此地。
甭管这个概率大不大,王牧青奉令出来办事,总得做点什么来向王孙聊表忠心,不可能真的傻站着不动。
即便最后毫无收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尊夜游神若是撂了挑子,离了魂犬相助,自己岂不成了无头苍蝇。
“上仙息怒,这小辈性子太直,说话不中听,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王牧青陪笑着坐下,替对方斟了一杯酒。
林舒斜睨酒杯一眼,仍旧是那面无表情的模样:“跟祂没关系,我先前已经说过了,人不够,风险太大,就凭你们几个,追上去也不过是送死罢了。”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出言质疑王家的实力。
王牧青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其余人的眸光也是略显古怪起来。
“啧。”
这老人放下酒壶,轻叹口气。
祂已经够捧着这位夜游神了,但对方非要不依不饶,那就别怪等下脸上挂不住。
“出阵盘,给上仙瞧瞧我王家的本事。”
王牧青冷淡擡眸,随着其话音出口,周遭众人迅速掐动指诀。
簌簌!!
八道碧蓝光泽暴掠而出,齐聚圆桌上空,待到光芒稍淡,其中浮现出一块块不规则的金属造物,表面涌动着难以理解的蝇文小字。
若是它们组合起来,便是一块光滑圆润的阵盘。
“晚辈们最擅阵术之道,此物唤作坎泽八螭镇阙盘,乃是一件实打实的山海奇物,由我八人合力,更是能发挥出灵物的效果。”
奇物,灵物,镇物,乃是山海异宝的三个层次。
林舒盯着半空中的阵盘,表面没有异色,实则已是暗自心惊。
他的底蕴在修士中已然算得丰厚。
可除了自己那件清玄灵犀佩能够上灵物的层次外,剩下的宝辇和魂幡都还相差甚远。
而且那块玉佩入手的时间不长,不算熟悉,本身也并非杀敌法宝,能发挥几成功效还两说。
更重要的是……
阵法这东西,可以算是最擅“初见杀”之物。
头一回碰见,毫不熟悉的前提下,想要解阵,那就只能靠着一力破万法了。
显然,自己现在还没有这种层次的力气。
“哼。”
王牧青捕捉到了白狼的眸光变化,心底轻笑一声,缓声道:“就凭这件东西,上仙现在还觉得,那群卑贱畜生有活命的希望吗?”
不管是梁国还是大顺的妖,到底是什么底细,在坎泽八螭镇阙盘之下,与蝼蚁都没有太大区别。
“本座不熟阵术,瞧着是不错,但是不是花架子,尚且难以判断。”林舒慢悠悠的收回目光,嗓音中仍旧带着几分贬低的味道。
“您放心引路即可,这阵盘的玄奥之处,晚辈自会在路上向您仔细介绍。”
王牧青挑了挑眉尖:“布阵的时候,您只需在旁观摩,便会知晓我王家的名声,可不是靠吹嘘出来的。”
那我倒是信的……林舒心底感慨了一声。
毕竟王琅和王泓兄弟,可是靠着金丹修为,就能把苍狸这尊妖王当狗一般戏耍的存在。
终于把话给套了出来。如果做到这种程度,最后还是打不过的话,那也只能认了。
“可否动身?”王牧青站起身子。
“不急,待到晏秋等人被引走,那群妖王欲要转移,必定会露出破绽。”林舒终于伸手端起了酒杯,他的恶银还没消化完呢,能多拖几天当然是最好的。
“这……您就不怕真让它们逃了?”众人有些费解。
“怕,但更怕出岔子。”
林舒将酒水一饮而尽,平静道:“做事要稳,才不会生变故。”
整整八位元婴后期的仙裔,还带着一件山海异宝。
想要将祂们尽数吃下,难度着实不低。
“嗬嗬,稳点好,稳点好。”
王牧青打了个圆场,心底的鄙夷愈发浓郁,随口敷衍:“跟着您做事,我等方才放心。”
血红宝辇横空掠过。
王座上的青年摊开手掌,掌心那枚由众人气息汇聚而成的雾球,已然只剩下了最后一缕。
当这一缕气息也洒落人间后。
林舒缓缓睁开了眼眸。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是瞬间牵动了众人的心神。
元渊和素心父女还好,两人已经跟随噬月妖王经历了太多事情,论势力,珩水王孙固然要比无依无靠的齐公子强上太多,几乎不是一个层级的存在。
可对于这对父女而言,结局无非都是身陨道消,没有什么区别。
相较之下,宁清芷和冬菱从未参与过这么大的事情,虽修为和出身更高,神情间却是噙着抹不去的忧色。
到了此刻,她们早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随着清玄灵犀佩涌出的朦胧光幕上,偶尔会有一道道浅纹荡漾开来,主仆二人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刻意放下的气息,已经被人收集,并且在不断地掐算。
从这个反馈来得如此急促判断。
就在几人离开那座焦枯妖山的时候,恐怕就已经陷入了某人的包围当中。
正是林舒的果断撤离,才让她们至今还能活着喘气。
这般敏锐的感知能力,简直让人瞠目结舌,也难怪对方带着两个妖王,就敢闯进珩水这摊烂泥中来。
然而,先前的侥幸逃脱却完全改变不了什么。
光幕间波纹荡漾的幅度愈发夸张,意味着追兵离自己等人越来越近了。
可宁清芷到现在也没看明白,林舒到底在做什么。
“承蒙妖王这一路的照顾。”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老何忽然站起了身子。
他盯着林舒空荡的掌心,忽然感慨万千地笑了笑。
经历许多波折后,追兵终于汇聚到了一起。
在这个时候,只要有人离开这座宝辇,走出清玄灵犀佩的庇护,立刻就会成为那群水族或者阴仙的目标。
靠着宝辇的神速,其余人便有了暂时逃脱出包围圈的可能。
尽管……老何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
若真是张爷出面,使唤着诸多阴仙,用那诡谲莫测的阴司手段,那无论是上天下地,最后迟早都是要被抓出来的。
换做以前少爷还在的时候。
老何要是听闻有妖王这般行事,他应该只会嗤之以鼻地一笑。
但现在,他的想法突然变了。就像少爷临终前拚死送走他这个老东西,同样是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举动,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有机会等来了林舒这个变数。
相应的,若是自己肯踏出这一步。
林舒等人就会有更多的时间,或许也能等来属于他们的变数。
“妖王不必多言,老朽这腐朽之身,若能发挥点作用,也是极好的。”
老何深吸一口气,再次朝着青年行礼。
元渊沉默不语。
似他们这种经验老道的大妖,其实隐约都能猜出点什么。
苍狸反应过来不对劲,突然有些慌了。
他对这老头向来是毫不吝啬挖苦嘲讽,丝毫没将其当人看待,可到此般关头,他却是看上去最着急的那个。
可惜支支吾吾半天,苍狸也没能憋出一个屁来。
他很想劝劝林爷,但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诸位告辞。”
老何显然不是那种玩弄以退为进伎俩的性格。
没有给旁人开口的机会,他转过身,径直一脚朝宝辇外踏去。
与此同时,一道狂风凭空而现,犹如无形大手,硬生生将这老头给拽了回来。
老何满脸不解地回头,对上了王座青年那双神情古怪的眼眸。
“你有病啊?”
林舒揉了揉手腕,低斥道:“老实点给我坐好,等会儿还有架要打。”
自己费劲心力,好不容易把事情安排好了,对方这个时候跳出来搞什么鬼。
“啊?”
老人愣在原地,许久后,他突然回过神来,满脸涨红。
自己好像弄错了什么。
若这位林妖王并不是那个想法……
如此一来,他先前慷慨激昂的话语,便显得有些尴尬起来。
念及此处,老何乖乖蹲了下去。
其余人亦是满头雾水地立在原地。
什么叫,等会儿还有架要打?
难不成靠着气息把追兵汇集到一起,是为了来一场公平的决战?
宁清芷恐惧到呼吸凝滞,但很快,这抹恐惧又引出了莫名的兴奋,让她胸脯开始急速起伏。
冥府阴仙?还是珩水仙族!
这估计会是她此生见过的最大场面,甚至比骆风鸣陨落时的阵仗都还要大!
“没你们想的那么夸张。”
林舒似是看出了众人所想,他的手掌稳稳按在了狰狞扶手上,靠着椅背,目光朝着苍穹远眺。
王家已经算是最好的对手了,阵法听着唬人,却是唯一靠着套出信息,就能大大削弱其实力的。
反观宋家,乃是最凶险的噬灵虫,而陶家……由于林舒曾修习了千足覆地身这式元婴法的缘故,这千足地龙一脉,算是他的主家之一。
修行时日尚短,又出身雍州偏壤,导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当面对主家之时,修士会遭到何等的压制。
三害取其轻。
可以说,靠着夜游神的身份,林舒已经竭力创造出了最好的局面。
他收回目光,眼底仍是噙着凝重:“但想要赢,也不太容易,请诸位尽力而为罢。”
清澈话音飘荡四周。
就在众人还没回味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
只见血红宝辇倏然调头,在清玄灵犀佩的光幕笼罩下,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暴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