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宴眼里闪过错愕。
她又一次仔细打量案边少年,如同初见。
颜时序迎着她的目光,道:「很难吗。」
阿宴依旧侧卧,但正了正身子,试探道:「你通晓符箓?」
在崇真派,只有受宗门器重的弟子才能习得符箓,因此庙堂和江湖,通晓符箓之人极少。
罕见,便意味着不了解。
既不了解,如何破解。
颜时序摇头:「我不懂符箓,但知道世上万物,皆有力尽之时。薄薄的一张纸,蕴含的力量有限。」
万物有时尽……阿宴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他竟从如此简单的道理中,悟出破解符箓的办法?
何为悟性?
有人苦读道门四经,穷其一生也不过考取功名。
有人却能从中领悟天地至理,一步飞升。
这便是悟性。
「判官这是捡到宝了呀,」阿宴姑娘坐起身,翘着二郎腿,终于收敛狐媚勾人的模样,摆正脸色,问道:「你上二楼了?」
颜时序颔首。
阿宴连忙追问:「二楼有何禁制?」
颜时序摇头:「不知道是什么阵,但我记下了部分阵纹,明晚写了给你送来。」
阿宴轻轻颔首:「我会转交给判官,察事厅典藏库包罗万象,纳古通今,总有人能识得阵法。」
有团队就是好啊!任何时代,官府都是最大的靠山和助力。
颜时序忽然想起一事,斟酌着说道:
「我在道学馆,结识一位前辈,她在寻找古朱离国的情报。不知阿宴娘子可否替我问问判官。」
既然察事厅藏书丰富,不如借用顾汐音的名头,打探自己的情报。
见阿宴眉头轻蹙,颜时序补充道:「若能加深与那位前辈的交情,对我在道学馆的行动大有裨益。」
阿宴这才点头。
要想用公家的资源,就必须有理由。
哪怕这个理由是托词、借口。
颜时序满意地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还有事?」阿宴见他这般姿态,愣了一下。「此次行动中,遭遇了两位来历不明的人物,皆为学子。他们提出与我合作,抵达二楼后两人变脸,欲杀我灭口,被我反杀。」颜时序道:「我来见娘子,一来是需要你帮忙处理尸体,另一方面是有一人身份不同寻常。」
「什么身份?」阿宴挑了挑眉,今晚的行动之曲折危险,远超她的预料。
「齐少游,其父乃录事参军。」
阿宴脸色骤变,杯中酒水洒了出来。
她霍然起身,走到颜时序面前,语气急促低沉:「当真?」
颜时序:「我知判官在学馆中的暗子非我一人……」
阿宴摆摆手:「不是他!」
果然!颜时序勾起嘴角:「所以,我立功了?」
阿宴表情凝重,又透着兴奋,眸子亮晶晶的,道:「明宗日晷之事由杨判官负责统筹,此人不是察事厅某位大人私底下的小动作,就是藩镇的谍子。我要亲自汇报给判官。」
齐少游若是藩镇细作,其父大概率也变节了。
一位变节的录事参军,于东都而言,如同烂在肌理的毒疮。
大功一件!
她脱了纱衣,旁若无人地穿起衣裙,竟是一刻都不愿等。
颜时序目光扫过眼前春光乍泄的娇躯,正是女子最成熟最性感的花期,弯腰时臀如蜜桃,擡臂时腰若软柳,抹胸下的胸脯弹性十足,举手投足间颤巍巍的勾人。
这老司机身段是真的好啊……颜时序目不转睛。
他不是垂涎美色,是观察这位巡官的底子。
看起来不像是修武道的,但能成为察事厅的巡官,肯定不是靠以色侍人。
莫非走的是南宗的双修之道?
阿宴套上绮罗上襦,语气飞快:「尸体在哪?」
「还在道学馆里藏着,藏不到天亮。」颜时序提醒她尽快处理。
「修真坊的武候铺里,有我们的人,我会安排他们去道学馆附近巡逻,你把尸体丢出即可。」
「尸体我会丢在道学馆大门往东五十步的墙根底下。」
「以哨声为号。」
两人三两句商议好处理方式,阿宴也穿戴好衣裳。她看颜时序的眼神都变了,就像在看一件立功利器。
她是上级,情报由她上报,功劳占一半。
颜时序告辞离开,留下了箭矢和折断的匕首。
离开金河馆,颜时序来到街上,环顾四周,夜色沉沉,人影绝迹。他纵身翻过围墙,重新披好黑袍,进入贺思齐藏身的偏殿。
「前辈?」
黑暗中传来贺思齐的试探。
颜时序低声道:「在此等候,有人会来带走尸体。」
贺思齐应了一声,语气变得轻松。
两人盘坐在漆黑的偏殿,调息养神,默默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短促的哨声遥遥传来。
颜时序睁开眼,「收尸的来了。」
他扛起齐少游的身体,大步走出偏殿,在门口谨慎顾盼,确认周遭没有值夜的吏员,这才奔向墙根。
贺思齐跟在后面,两人把尸体丢过高高的围墙。
墙后传来尸体搬运的声音,接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马匹嘶鸣,车轮声渐渐远去。
贺思齐攀上墙头,看见一架简易马车渐行渐远,融入夜色。
他落回地面,惊愕道:「巨子前辈,武侯铺里有我们星槎渡的人?」
马车速度快,但颠簸,乘坐体验极差,通常是公职人员的座驾,用于赶路、传递文书。
平民、官宦、女眷出行会选择更平稳、舒适的牛车。
颜时序冷冷道:「不该问的别问。」
贺思齐干笑两声。
处理完尸体,两人都如释重负,沿着墙根,专挑僻静的小迳往学舍走。
行了片刻,贺思齐突然道:「巨子前辈,我以后能跟着你吗?」
颜时序有些诧异:「你师父没意见?」
挖墙脚可是大忌。
贺思齐叹了口气:「师父不是酗酒,就是作画,得过且过。常常跟我们说,一个月就三贯钱,你拼什么命啊。人生不过百年,把这辈子熬过去,死了之后,这操蛋的天下跟咱们就没关系了。」
酗酒作画?贺思齐是画师的人?
这位画师倒是人间清醒。要不咱俩换换,我给你师父当徒弟去。颜时序道:
「你师父是有大智慧的啊。」
贺思齐满脸不认同:
「师父是老了,只想安度晚年。可若人人如此,天下何时能太平。藩镇骄兵杀我父亲,凌辱我母亲,为了取乐把我年幼的妹妹踩踏而死。时至今日,我却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
「我的仇人不是单独的某个人,是这崩坏的世道。如果每个人都想着苟全性命于乱世,那每个人都是路边的杂草,任人践踏。」颜时序原本想说,如果你多读点历史,就会发现,混乱才是历史的主流。
但看着贺思齐眼中的信仰和坚定,他选择了沉默。
人家未必不懂历史,但仍选择和世道抗衡。
「如果你师父没意见,可以。」颜时序说。
他正好需要一位得力助手,贺思齐执行力强,实力不弱,又听指令,是绝佳的人选。
临近学舍区,颜时序主动走向一条岔路,在园林静待一刻钟,才返回清雅小院。
次日,卯时。
颜时序准时醒来,窗外蒙蒙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昨晚的一切,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侧头看向枕边,雪衣把头埋在翅膀里睡着。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戴好斓衫和幞头,院子里,高袂和皇甫逸正蹲在水缸边洗漱。
皇甫逸唉声叹气:「道学馆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以前在长安,斗鸡、马球、游湖,眨眼就天黑了,便呼朋引伴去平康坊听曲。醒来斗鸡、马球、游湖,又天黑了……当真岁月如梭,光阴易逝。怎么来了道学馆,明明一旬不到,却恍如隔世。」
高袂和尚平静道:「你那是虚度年华,浑浑噩噩。」
「高兄啊,今晚去金河馆吧,我请客。」
「让顾直学士知道你去道学馆,更不会拿正眼瞧你。」
「含章,我所欲也。青楼,亦我所欲也。含章暂不可得,先得青楼娘子也。」
颜时序捧着木盆插入其中,「滚,含章是我的。」
「去去去!」皇甫逸用盐沫子啐他。
颜时序把他梳好的发髻弄乱。
两人打闹着背上书箱出门,高袂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今天的讲师是上清宗的弟子,那位直学士至今未在新生前露面,老生是这么告诫的:那是个凶徒,逃课会死。
定政坊。
离察事厅衙门不远的宅院里,杨判官是被管家敲门声吵醒的。
他穿着白色里衣坐起身,皱眉道:「何事!」
昨夜办公晚了,入睡前交代过府上管事,辰时前不许打扰。
「老爷,修真坊金河馆的阿宴姑娘求见。」管家低声说:「寅时便到了,等了您整整一个时辰。」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