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序心里一惊:“子遥兄此言何意,我听不懂啊。”
皇甫逸一把抓住颜时序持刀的手,冷笑道:“听不懂是吧,那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颜时序低头看了眼短刀,还真不好解释。
虽然大圣尚武,学子会带短刀防身,但他们猝不及防进入书中世界,正常来说,身上是不会带武器的。
而他这般,明显是准备持刀出门。
谁家好人夜里持刀出门。
皇甫逸哼哼道:
“我财高八斗,高兄沉默是金,在馆中都没有仇人,这破书丢在咱们小院,不是冲着你,还能冲着谁。
“我早察觉你有问题了,有天夜里我火气大,睡不着,想找你和高兄去青楼消消火,结果发现你不在屋里。此后,我就偷偷观察,发现你夜里经常外出。齐少游和程思烈失踪前一晚,裴衍房中遭贼那晚,你都不在屋中。此事高兄也知晓。”
颜时序连忙看向高袂。
高袂和尚微微颔首,面色如常。
唉,果然,同住一个屋檐下,频繁外出,想瞒住他们太难了!颜时序叹了口气。
皇甫逸道:“高兄说,人都有秘密,只要不伤天害理,不殃及自身,便可视而不见。你是什么人,想做什么事,与我们无关。”
颜时序斜眼看他:“你怎知我不会伤天害理?”
“我看人很准,”皇甫逸信心满满:“万恶淫为首,你连青楼都极少去,再坏能坏到什么地步。”
希望你发现我和高袂偷学双修大法的时候,不会哭出声来!颜时序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
皇甫逸这番话,等于是坦诚布公地表明态度——你的事,我们不管,大家还是好朋友。
颜时序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错,既然话说开了,自己也没必要装普通学子。
其实高袂、皇甫逸都不是普通人,一个兜里总有花不完钱的富家公子,一个修佛门神通明显有故事的还俗僧人,两者都不像是会来道学馆读书的人。
只不过他们在初见时,就大大方方表露出来。
只要你俩不是来偷明宗日晷的,那就是好朋友。颜时序措辞道:
“我不确定是不是冲我来的,因为此事还有颇多疑点,现在争执此事毫无意义,活着离开才是当务之急。”来的路上,他想过那本经折装,大概率出自幕后真凶之手。
毕竟“二向箔”这玩意,不会无缘无故快递到家。
但里面有几个疑点解释不清。
一:幕后之人如何锁定自己?
二:既然已经锁定自己,杀人的方式有很多,用“”来杀人,总感觉是大炮打蚊子,缺乏性价比。
三:这种强大的神器,真是一个细作能拥有的?
你要是有这么牛叉的玩意,你早说啊,明宗日晷我不要也罢。
皇甫逸闻言,忙说:“怎么离开书中世界我不知道,但这篇话本,我有印象。”
高袂和颜时序同时看向他,后者有些意外道:
“这篇,竟还是流传甚广的热门之作?”
皇甫逸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都有印象,那肯定人人皆知啊。”颜时序理所应当道。
皇甫逸:“……”
“也不是人人皆知,只是在长安流传甚广。”皇甫逸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道:“这篇话本,其实是禁书。”
禁书?
颜时序和高袂相视一眼,来了兴趣。
大圣文风鼎盛,藩镇割据后,更无法管制文人,风气开放到什么程度?
书肆里,小黄文一抓一大把,配图的那种。
戏班子唱小黄戏也是常态,官贵人家甚至会请小戏班在宅里演真人版小黄戏,老爷们来了兴致,亲自上临幸娇媚戏子。
女戏子浑身大汉,男戏子男上加男。
这样的社会风气下,能被列为禁书的,居然是一本鬼故事?
高袂和尚沉吟几秒,似乎想到了什么:“莫非是……”皇甫逸点头道:
“就是那本《太子妃伸冤记》,这个话本流传于光启年间,在长安的酒楼、茶馆,乃至勾栏青楼广为流传。说的是永真初年,前太子妃遭人奸污,羞愤之下,投井自尽。
“死后怨气不消,到处告状,但伸冤无门,甚是可怜。”
颜时序听到这里,忍不住吐槽:
“就这话本,也能广为流传?凭何被列为禁书?”
它甚至逻辑都不对,前太子再怎么失势,太子妃也不可能遭人奸污,最多一杯毒酒,一条白绫,体面的走。
虽说底层百姓不考虑逻辑,但被列为禁书是不是太夸张了。
“我还没说完呢。”皇甫逸神神秘秘道:“太子妃要告的是本朝太宗。告他奸嫂、杀兄、囚父。”
早已恶补本朝历史的颜时序,顿时恍然大悟。
本朝太宗是太祖次子,太祖晚年,太子举兵造反,杀入皇宫。
当时还是吉王的太宗,率领一千私甲入宫勤王,双方在德胜门血战整整一夜,乱党不敌吉王,溃败。
事后,太子满门抄斩,子嗣无一幸免。
吉王救驾有功,立为太子,总揽朝政。同年八月,太祖退位,吉王登基,改年号永真。
正史上是这么记载的。
但坊间流传的另一个版本,恰恰和史书相反。
吉王才是造反的那个,他率一千私甲逼宫,杀了亲哥哥,逼太祖让权。
史书上的太子妃没有死,被太宗收入后宫。
颜时序啧啧两声:“难怪被列为禁书。”
光启年,女帝登基。
距今两百四十年而已,也就是说,近代还有家?
奇怪,以家的神异,这份技能最好的变现方式,是售与帝王家。
可是,皇甫逸这种长安来的贵公子,对家都知之甚少,一个藩镇细作,却掏了出来。不合理!
要么,话本不是出自幕后真凶之手。
要么,这话本有巨大的缺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珍贵。
皇甫逸小声道:“此书作者是想借《太子妃伸冤记》控诉太宗杀兄奸嫂。到了光启年,女帝上位后,肆意打压、抹黑皇族,此书便是在当时流传开的。等到明宗上位,将其列为禁书,朝野不得再传播。
“我年少时猎奇,曾经看过话本,不过已经忘了七七八八。”
皇甫逸想了想,补充道:“倒还记得……太子妃冤魂在府中作祟,坊中人心惶惶,太常寺请来道士入宅禳灾。道士不敌。太子妃泣曰:‘只求道长为我伸冤,还我清白,我便可轮回往生。’”
“道士曰:皇家重案,吾不能及。太子妃怒,遂杀!”
高袂和尚脸色沉了下去:“所以在话本故事里,我们今晚都会死。伯衡,你接触过太子妃的冤魂,可有什么发现?”
颜时序还没说话,皇甫逸惊愕的抢先道:
“高兄,你精通佛法,难道没办法对付女鬼?”
高袂一脸无奈:“与愿印并无驱鬼之能。”
皇甫逸不甘心:“要是我许愿呢?我可以磕头的,我和伯衡一起给你磕头。”
高袂摇头:“磕破脑袋也不行,我境界未到,不能无中生有。”
皇甫逸满脸绝望。
颜时序沉声道:
“说来惭愧,在院子中,女鬼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我便浑身僵硬,无法动弹。索性她也没有进一步伤害我。”
高袂思索道:“她并非不想害你,而是你阳气旺盛,要先灭你阳火,方能害命。”
皇甫逸更绝望了:“我昨日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岂不是必死无疑?”
年少不知精气贵,遇着女鬼空流泪。现在后悔了吧!颜时序正要说话。
却见盘坐在蒲团上的道长,突然起身,喝道:“休要聒噪,她来了!”
话音落下,紧闭的扉门霍然洞开,阴风呼啸而入,吹灭了蜡烛。
堂内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