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起,院中的高袂和尚双手合十,满脸虔诚:
“愿五邻四舍,安眠无忧,不闻惊扰。”
屋中,颜时序擡起右臂,中指勾动,伴随着弹簧的响声,袖针激射而出。
黑影急忙朝一侧扑倒,袖箭“噗”的钉入墙壁。
颜时序无视满地乱爬的蜘蛛,大步前奔,一刀斩向歪倒的黑影。
黑影仓促间擡起右臂格挡。
短刀砍在黑影右腕,被藏在袖中的匕首挡住。
不过颜时序这一刀势大力沉,震劲不仅让短刀崩出缺口、袖中匕首断裂,也让黑影的腕骨当场碎裂。
黑影强忍疼痛,卧倒在床的他,右腿脚尖一弹,宛如蝎尾般刺向颜时序的太阳穴。
颜时序仅仅是擡手一握,便将迅疾的“蝎尾”捏在手中,五指再一发力,“哢嚓”一声,拧断了踝骨。
接着,左手握拳下打,正中黑影脸颊。
砰的一声后,黑影浑身绵软,不再动弹。
“花里胡哨。”颜时序嘀咕道。
根据这几天的交手试探,他早就摸清了幕后之人的风格和底细,知道此人不擅拳脚。
颜时序把他从通铺拖到地上,用崩出缺口的短刀割断手脚筋。
关上门,摸出火折子点燃油灯。
昏黄的暖光驱散屋中黑暗,照亮满屋子的蜘蛛,也照亮黑影的面孔。
赫然是温从简。
颜时序逐一踩死地上的蜘蛛,耐心清除毒物。
确认两名学子气息平稳,只是昏迷,未被蜘蛛啮咬,他才放心。
至于甜腻的迷烟,虽然暂时影响不到他,但不宜多待。
于是颜时序一脚踢醒昏迷的温从简,冷冷道:“别睡了,过了今晚,你有的是时间长眠。”
温从简呻吟着醒来,刚想挣扎,便察觉出四肢的异常。
他侧过头,借着烛光看清颜时序的脸,眼中既有惊讶,又有释然:
“居然是你,果然是你……”
颜时序一愣,表面不动声色,轻笑道:“你不该意外,今晚你不是还要置我于死地吗。”
温从简看着房梁,沉默了几秒,道:
“一开始,我甚至怀疑过皇甫逸,也没怀疑你。你一个细作如此高调,又争榜首,又献策论,确实出人预料。但今日验完你们身上的伤,我便知贺思齐的同伙,必在你们三人。准确的说,是在你和高袂之中。”
“为何?”
听到这里,颜时序才明白,对方其实没有锁定自己。
温从简咧嘴笑道:“你能摸到这里,想必知道‘控心蛊’了,不妨猜猜除了裴衍、杨元澈,还有一个傀儡是谁。”颜时序俯视着他,也笑了,“想拖延时间?你不妨猜猜,你喊那么大声,为何无人回应。实话告诉你,高袂是我的人,而他修的是与愿印。”
温从简表情渐渐僵住,不甘心道:
“你们是怎么从话本中出来的?那是无解的杀局,地境之下,没有特殊手段,进了话本死路一条。”
颜时序淡淡道:“既然出来了,自然是有特殊手段。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锁定我们的。”
温从简讨价还价:“如果我坦白,你能放过我?”
“不能!”
温从简盯着他的眼睛:“既然如此,我为何要回答你。”
“你可以少受些苦。”颜时序淡淡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能体面的死,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说话间,他把短刀插入对方大腿,狠狠搅拌。
温从简身子一颤,起初还能咬牙硬抗,等肾上腺素退去,立刻疼得满脸冷汗。
颜时序随即抓起他的右手,用短刀把指甲盖一个个掀掉。
这个过程中,颜时序强忍心中不适,始终绷着脸。
他已经能平静地杀死敌人,但还没习惯对敌人施以酷刑。
“我说,我说……”
“我忽然又不想听了。”颜时序抓起他的左手,如法炮制的剥掉指甲盖。
温从简浑身抽搐,五官扭成一团,喘息道:
“昨夜……昨夜你中蛊逃脱后,忘归直学士集结学子在殿中检查伤势,那时我便知不在学馆的三十六人明日必会接受检查,于是暗中给他身边的道童,种……种了子蛊。
“他们忙了一整晚,书吏不断奉茶,想下蛊很简单。”
温从简连做几次深呼吸,缓解疼痛:
“第二日,我从童子口中得知,你和高袂体魄异于常人。习武之人的筋骨,普通人摸不出来,只觉得强壮,但忘归道长身边的童子,自是能分辨的。”
这一招,在六十人的群体里不好使,但当人数缩减到十六人,此计筛查出目标的概率就很大了。
能杀死程思烈和齐少游的,必是入品武者,十六人中,能有几个入品武者?
老母猪带胸罩,一套又一套的……颜时序恍然道:
“所以你就把话本丢我院子了?”
温从简点点头:“我无法断定你和高袂谁是目标,索性就用这个法子,一起除了。毕竟连蛊毒都奈何不了你,若杀错了人,反而打草惊蛇。”
“话本哪来的?”颜时序问。
“谁让我来的,自然就是谁给的。”温从简惨笑道:“话本配合蛊毒,地境之下难逢敌手,没想到你竟活着回来了。”
他眼中又露出不甘之色。
“你背后是哪个势力?”颜时序顺着话题问。
“云朔!”温从简没有隐瞒。
云朔?颜时序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是成照。毕竟温从简和齐少游的组合,在学子中堪称无敌。
能短时间内组织起高端细作的势力,在东都不会太多,早已暗中输送细作入城的成照军,概率最大。
东都作为大圣陪都,早已衰落,自明宗开始,历代皇帝便很少来东都了。
它在政治上的价值并不高,所以各藩进奏院,不会在东都安插太多人才。
但转念一想,云朔作为藩镇中数一数二的强藩,哪怕在东都也能仓促间组织起高质量细作,也合理。
“你的蛊术是谁传授的?”
“云朔有一个组织,叫‘幽司’,专门为节帅培养细作,传授蛊术。”
颜时序眯起眼:“你说谎!蛊术只在南诏流传,云朔在北方,怎么会有蛊术秘法。”
温从简嗤笑一声,轻蔑道:“看来你的层次也不高。”
颜时序对蛊术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也没有兴趣刨根问底,转而问道:
“把你所知道的,云朔所有的细作名单、住址告诉我。”
温从简沉默了。
颜时序手起刀落,刺向他的胳膊。
温从简闷哼一声,大口大口喘息,缓解疼痛,他咧嘴笑了出来:“你和贺思齐关系一定很好吧。”
颜时序皱起眉头,不明白他为何说起这个。
温从简嘿道:
“要不然他怎么宁愿死也不肯泄露你的情报呢,他是那么的不甘心,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恨意和眷恋,他自杀的时候浑身发抖,眼泪都流出来了,我最喜欢看到敌人在绝境中求死的模样。
“我把那一幕画了下来,就藏在衣柜里,你要不要看看?他死的可真有趣……”
颜时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炽烈而狂躁。
他抽出插在大臂的短刀,高高举起,刺向温从简的心脏。
“噗!”
刀刃最后偏离了几寸,刺在了肩膀。
颜时序深吸一口气,看着他,脸色沉静:“这就是巧舌?”
他不会因为这么拙劣的激将法,便怒不可遏,情绪失控。
“你的意志力比我想的更强,看来快踏入‘匠心’境了。”温从简有些失望,他侧头看向屋外,屋外始终寂静,没有声音,叹息道:“看来道学馆的直学士是不会来了。”
他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希冀巡逻的直学士能察觉出异常。
高袂再强,也不可能拦住道学馆的直学士。
可惜,直学士始终没有出现。
温从简收回目光,望着天花板,叹息道:“我们当细作的,别人不给体面的时候,要学会自己体面。”
他轻声道:“杀了我!”
颜时序挑了挑眉,这话显然不是对他说的。温从简表情忽然扭曲起来,眼角、鼻孔、耳道流出黑血,抽搐了几秒后,再也不动了。
死了?
玩蛊的人想自杀,神仙也防不住!颜时序无奈地叹口气,扛起温从简的尸体出门。
院中,高袂和尚合十而立,闭着眼,沐浴在星光中。
他睁开眼,看向颜时序肩上的尸体。
“话本就是温从简丢我们院里的。”颜时序解释道:“他想找的是我,但又怀疑你,索性就把我们一起除了。”
这是必然要给高袂的交代,是受害者的知情权。
高袂和尚“嗯”一声:“尸体怎么处理?”
“我自会解决,高兄,你先回学舍吧。”
接下来的事,就不方便让高袂看见了。
高袂和尚转身便走。
这同样也不能让顾含章知道,免得佳人一怒之下清理门户。
于是颜时序快速奔出学舍,沿着墙根僻静之处,一路疾跑,来到当日与贺思齐藏尸的偏殿。
短短三五日,已是物是人非。
金河馆,小院。
红烛高涨,披着素色薄纱的阿宴,盘坐在矮床的竹席上,清点着积攒多年的钱财。
她的身侧摆着两只大木箱,一只堆满铜钱,另一只堆着金饼、银饼和金银首饰。
阿宴一遍遍数着铜钱,一遍遍整理着金银饼,把它们摞得整整齐齐。
红儿端着一壶酒进来,无奈道:
“娘子,你都数了一个时辰了。夜已深,该休息了。”
阿宴头也不擡,继续整理着金饼,笑道:
“世上最迷人的就是黄白之物,我只要看着它们,心里就喜滋滋的,什么烦恼都没了。”
红儿试探道:
“娘子是担心颜公子?”
自家娘子情绪不佳、压力过大时,便会搬出钱财清点,乐此不疲。
阿宴“呸”一声:“一个油嘴滑舌的臭小子罢了,我才不放在心上。真以为一句甜言蜜语便能打发我?我出来闯江湖的时候,他还在阿娘怀里吃奶呢。”
红儿笑吟吟道:“娘子,你可不会留外男在屋里过夜。”
“这不是瞧他长得俊嘛,生得这么好的皮囊,倒是少见。”阿宴摆弄着银饼,漫不经心地说。
这时,院外传来敲门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极为清晰。
阿宴立刻放下银饼,翘着头:“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