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幽小院。
皇甫逸和高袂等在院中,两人背着书箱,轻装简行,见颜时序出来,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的“钱包”。
皇甫逸抽了一口凉气:“你来到学馆是读书的,还是开柜坊的?”
等闲人不会带这么多钱来学馆。
“身无分文来,腰缠万贯归。”颜时序掂了掂沉甸甸的书箱、包裹,“这些都是我的辛苦钱。”
皇甫逸啧啧两声:“这么多铜钱碍事,最好换成银饼。”
高袂起身,朝外走去:“走吧。”
三人行至馆外,一架牛车停在路边,等候多时。
车夫身穿布衣,身形魁梧,嘴边一圈坚硬的胡茬,见皇甫逸出来,殷勤地上前:
“四郎,快把书箱给我,您别累着。”
皇甫逸脱下书箱递过去,抱怨道:
“道学馆真是无趣,卯时起,申时休,除了课业还是课业。老头子心真狠啊,把我发配到这里过苦日子。”
魁梧车夫接过书箱,目光状若无意地扫过颜时序和高袂,这才陪笑道:
“以四郎的才学,道学馆哪教得了呀。您这一年在东都修心养性便好,等回了京,金榜题名还是手到擒来。”
说话间,他把书箱塞入车厢,匍匐在地。
皇甫逸踩着车夫的背上车,掀开窗帘催促道:
“伯衡,高兄,上车啊。”
两人跟着进入车厢,车夫挥舞竹鞭,车轮轧着夯土路,朝坊门驰去。
半个时辰后,牛车抵达宁阳坊。
“贵人行行好吧。”
“赏点钱吧,我快饿死了……”
“求贵人施舍……”
坊门外,衣衫褴褛的乞丐、灾民一拥而上,堵住牛车。
魁梧的车夫挥舞竹枝,“啪啪”连声,涌来的灾民抱头惨叫,潮水般退去。
门口的坊卒拎着槐木棍,驱赶灾民。
颜时序掀开窗帘。
离开宁阳坊时,坊门外聚集的灾民,数量不过十余人,时隔一旬,激增了数倍,且没有了孩童。
“停车!”颜时序喊道。
在高袂和皇甫逸不解的目光中,颜时序打开包裹,取出两贯钱,扯断麻绳,把足足两千文兜在衣摆,钻出车厢。
他站在辕头,一手捧衣兜,一手抓起铜钱,抛向灾民。
霎时间,如同鱼群争食,灾民疯抢地上的铜钱。
颜时序一把一把地撒币,哪里灾民抢的少,就往哪里多撒点,不多时,两贯钱便撒完了。
他抖落怀里最后一枚铜钱,一脚踹飞试图冲上车的灾民,对车夫说:
“冲过去。”
车夫挥舞竹枝,抽得几个灾民捂脸惨叫,驾驭牛车驶入坊门。
他钻回车厢,高袂和皇甫逸都在看他。
皇甫逸啧啧道:“不是说辛苦钱嘛,就这样撒了?”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颜时序拍了拍包裹,铮铮作响:“我有三十贯,施舍出去两贯,不碍事。”
皇甫逸掀开窗帘看向坊门,灾民如同觅食的狼群汹涌,被坊卒一棍一棍地驱赶着:
“可你想着救他们,他们却只想着从你这里抢走更多。”
颜时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施舍他们,要的就是这份情绪价值。至于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在乎。过于执着善有善报,容易黑化。叶藏锋直学士教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积德行善未必有好报,若无好报,不可怨天尤人。
“如此才能念头通达,不移本心。”
有些人总觉得,施恩于人,别人就应该感恩戴德,一旦遭遇恩将仇报,世界观便坍塌了,从此弃善扬恶,嚷嚷着全是世界的错。
说白了,终究是社会阅历太浅,人生经历太薄。
皇甫逸若有所思。
高袂和尚双手合十:“各家各派中,许多被宗门寄予厚望的天骄,下山历练,便是过不去这道槛,或遭妖人蛊惑堕落,或自行叛道入魔。伯衡年纪不大,心性却通透澄澈,实在难得。”
他看向颜时序的目光,充满了欣赏。
高袂话锋一转:“何为情绪价值,何为黑化?”
颜时序想了想,道:“青楼姑娘对你阿谀奉承,夸你龙精虎猛,这便是情绪价值。后来你发现她真的只是阿谀奉承,私底下嫌弃你短平快,你勃然大怒,便是黑化。”
高袂:“……通俗易懂。”
皇甫逸脸色一变。
说话间,牛车停在北里的巷子口。
车夫高声道:“四郎,到了。”
三人陆续下车,皇甫逸环顾一圈,对车夫道:
“阿富,今晚你自己找客舍歇脚,天黑前让阿贵把礼物送来。”车夫面露为难,道:
“四郎,在道学馆便罢了,到了外面,我们要随侍你左右……”
皇甫逸啐了他一通:“去去去,谁需要你们几个大老爷们随侍左右,当自己是小娘子?再说,有伯衡和高兄在,便是成照军攻入城中,他俩也能保我无恙。对吧,两位好兄弟。”
成照军来了,我们保你一个全尸!颜时序和高袂看向四周,不理他。
车夫不情不愿地赶着牛车离开。
颜时序看向“唐记”,发现铺门紧闭,竟然没有营业。
唐霜家也遇到困难了?他皱了皱眉,领着两位舍友进入巷子,刚走几步,便顿住身形。
颜记铁匠铺的院门……敞开着!
家里遭贼了?
我走时明明锁门了!
有唐霜帮忙看家,即便遭了贼,院门也不至于这般敞着。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姐夫回来了!!
不妙啊,姐夫这么早回家了?他以前外出挂单,至少三个月才回来。我怎么向他解释身边两个同窗?颜时序心说早知道就不该贪图皇甫逸的礼物。
现在骑虎难下了。
“怎么了?”
皇甫逸见他停下来,忍不住问道。
“没,没事……”颜时序硬着头皮道。
他背着沉甸甸的书箱和包裹,深吸一口气,领着两位舍友跨入门槛,进入铁匠铺。
院子里,一位身穿旧道袍的道长,坐在小马扎上,埋头编竹筐。
他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斜挂红色酒葫芦,发髻上插着一根木簪,发丝略显凌乱,嘴边一圈浅浅的青须。
看见道人的第一眼,颜时序脑海闪过的是:酒剑仙!
随后,与记忆中的姐夫慢慢重合。
颜时序走上前去,尽量让语气神态显得平静,道:“姐夫,你怎么回来了?”
姐夫低头编竹筐,淡淡道:“家里的腊肉怎么不见了。”
“吃了。”颜时序不好说被察事厅的丘八抢了。
“米呢?”
“吃了。”
“钱呢?”
“花了。”“五贯钱够你花几个月了。”
颜时序想了想,道:“花在胡姬酒肆了。”
姐夫脸色愈发悲苦,默默起身,左顾右盼。
颜时序心虚地凑上前去,谄媚道:“姐夫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姐夫捡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面无表情道:
“今日阳光甚好,适合清理门户。”
颜时序转身就跑。
道长在身后追。
两人绕院追逐,高袂和皇甫逸默默退到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姐夫一边追一边骂:“我回来五天了,五天了!你知道这五天我是怎么过的吗。你是颜家唯一的独苗,我管不了你,便把你送到你姐那,让她管教你。”
颜时序一边跑,一边喊:“你听我解释。”
姐夫追了一会,没追上,更气了,杀心大起:“你和阿姐解释吧,我送你去见她……”
颜时序将肩上的包裹解下,丢了过去。
道长下意识地接住包裹,身子被沉重的包裹撞的连连后退。
熟悉的触感让他立刻丢掉木棍,拆开包裹。
一贯贯铜钱映入眼帘。
“你你你……”姐夫惊得声音颤抖:“你是入赘了,还是打家劫舍去了?”
颜时序又把剩下的两只包裹丢过去。
“铮铮”两声。
姐夫拆开包裹,眼里全是钱,顿时脸色苍白道:“完了完了,入赘可拿不到这么多钱,除非入了老丈人的眼……这,这我怎么向你阿姐交代?”
颜时序没好气道:“这些都是血汗钱。”
“我当然知道这是血汗钱!”姐夫悲从中来。
……颜时序咬牙切齿道:“都是干净钱。既没打家劫舍,也没入赘。”
“当真?”姐夫惊疑不定。
“当真。”
姐夫瞬间变脸,谄媚道:“哎呀,二郎辛苦了,二郎饿不饿,姐夫给你做饭。”
他目光一扫,这才看见门口的高袂和皇甫逸,道:
“两位是……”
“这是我在道学馆的同窗。”
颜时序正要给姐夫使眼色,却见姐夫满脸堆笑,热情道:“原来是二郎的同窗,请进,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