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瞬间燃尽的三炷香,颜时序眉头一挑。
他早已察觉到,香客在许愿的过程中,三炷香会加速燃烧。
愿望越强烈,香燃烧得越快。
但眨眼间香尽的现象还是头一次见,这个如同行尸走肉的男人,愿力竟如此强烈。
“你和袁峰有何仇怨?”帷幔后的高袂问道,声音不疾不徐,充满神秘和威严。
油头垢面的男人沉默几秒,低声说道:
“信民常季,在南市经营三家粮铺。南市遭贼人烧杀劫掠后,城中几位大粮商召我等聚议,欲共谋擡高米价。可次日,东都府便遣人私下传话,禁擡米价。
“信民本分经营,靠着三代积累才在米行站住脚跟,东都府的命令,自然不敢违背,便拒绝了大粮商涨价的要求。结果……没多久,就有一群市井恶少上门,为首的自称铁掌团首领,名叫袁峰。
“他想以十五贯钱收购我的三间铺子。”
十五贯?别说颜时序,花钱如流水、对物价没概念的皇甫逸都觉得离谱。
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我自然是不答应,可那之后,铺子便经常遭到市井恶少的刁难,他们驱赶买客,打砸铺子,把铺子的伙计腿给打断了,并扬言,如果我不卖米铺,他们就让我做不成营生。”
“我告到武侯铺,可武侯每次敷衍了事。我又告到东都府,少尹派人抓了几个市井恶少,警告了袁峰。铺子总算安稳了几天,原以为事情就此结束,可四天前的夜里,有一伙贼人闯入我家宅,见人就杀,我在后院的井中躲了一夜,逃过一劫。”
“我在井里听见父母让我赶紧跑,有多远跑多远。他们凌辱我的妻女,逼问我的下落,我在井底听着她们的哭叫声持续到后半夜,她们到最后也没屈服。这群畜生……”
“天亮之后,街坊邻居带着武侯赶来,我才敢爬出井底。我的父母被砍下头颅摆在堂中示威,幼子被吊死在房梁,他才六岁,刚开始启蒙,塾堂的先生说我儿子天资聪慧,是读书种子,我们常家终于要出一个读书人了……我女儿明年就及笄了,年初时帮她找了一门好婚事,我准备了丰厚的嫁妆,等成了婚,往后都是好日子。”
说到这里时,他已泣不成声,双肩颤抖。
许久后,季常平复情绪,哽咽着说:
“也是那一夜,我三间铺子的掌柜和伙计被杀,粮仓洗劫一空。我告到官府,官府却以细作作乱为由,草草结案。少尹派人传话,让我不要再告。我不敢再回家,整日在城南各坊游荡,暗中打探铁掌团的消息。
“我知道是他们干的,那天晚上,我听到了袁峰的声音,是他带人凌辱我的妻女。此后,南市的粮商纷纷贱卖铺子,铁掌团和几个大粮商把米价擡到了两百文一斗,足足翻了一番。”
常季咚咚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仍未停止:“我听人说,如愿斋有求必应,有应必灵。求大师帮我报仇,求求大师,求求大师……”
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支付不起任何报酬,只能重复着磕头。
“你打探到多少消息。”帷幔里传来高袂的问询。
常季连忙擡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痛苦转为激动,旋即恨声道:
“我听说,那袁峰本是天策军的都头,不知犯了何事,被驱逐出天策军。他便带着心腹下属脱离了天策军,在东都组建起铁掌团,短短月余时间,就成了气候。
“我曾想过向天策军告发此人,但我见不到天策军的将领,求告无门。”
颜时序听得心头一惊,当逃兵可是死罪,战时从严,家属连坐。
那些心腹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脱离天策军?
袁峰恐怕不是被驱逐出天策军那么简单,他极可能是天策军高层的黑手套,来东都攫取利益的。
米价关乎民生,来利之快远胜各行各业,天策军盯上了这块肥肉。
刚才他还在奇怪,洗劫粮仓动静甚大,怎么可能瞒过夜巡的天策军。
但如果袁峰就是天策军的人,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东都府起先应该是不愿意的,不然的话,袁峰要搞死一个商贾太简单了,找个由头入狱,一番严刑拷打,别说家业,祖宗十八代都卖了。
不过,从东都府事后的态度来看,应该是选择了妥协。
毕竟城中几个大粮商背后,也有官府背景。
强取豪夺便罢了,还要奸杀人家妻女,灭人家满门,连稚童都不放过,这群天策军出来的痞子嗜杀成性……颜时序一阵愤怒。铁掌团的行事,已经触及到任何一个有良知之人的底线,也触及到朝廷律法的底线,只是他们不是单纯的匪,而是有天策军背景的匪。
“可知袁峰家住何处?”帷幔内传出低沉层叠的声音。
“恒盛坊。”常季答道。
“回去吧,三日之内,你的心愿会实现。”帷幔内的高袂接下了心愿。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常季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咚咚磕头,地上全是血印。
颜时序善意提醒:“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常季艰难地撑起身,一瘸一拐的离开。
临近五更,再无香客登门。
前铺的洪伯推开了“佛堂”的门:“大郎,香客都走光了。”
高袂从帷幔后走出,体表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瞳孔也化作亮金色,但在瞬息后,金光敛去,恢复如常。
“洪伯,今日有一个执愿,比较棘手。”他把常季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吩咐道:“卯时后,你去搜集‘铁掌团’袁峰的情报,他住在恒盛坊,曾在天策军担任都头。”
“都头?”洪伯皱起眉头,忧虑道:“大郎慎重,天策军的都头统御千人,必是兵家执旗人,纵使离了军队,他身边也一定有超过三十人的心腹。”
高袂道:“他既脱离军伍,就不能再披甲,合你我二人之力,未尝没有机会。”
圣律中,弩、甲、矛、具装都属于禁品,其中以甲最严,藏甲三领,便是绞刑。
世道之艰皆源于兵祸,别看大圣法纪松弛,唯独藏甲是朝廷的底线,触之必死。
洪伯叹了口气:“大郎既已拿定主意,老奴也不多拦,倘若形势不妙,一定要让老奴断后。”
说罢,他转身走出屋子。
高袂看向颜时序两人,温和道:“我亦需要出门了结一桩桩心愿,积攒愿力,以做准备。你们熬了一宿,可在西屋暂时歇息。”
今晚的“许愿清单”中,有不少是需要他出门处理的。
颜时序和皇甫逸沉默点头。
两人目送高袂离开,却没有进屋休息,皇甫逸疲惫地靠在檐下,看着青黑的夜空,愣愣出神。
颜时序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皇甫逸缓缓吐出一口气,苦笑道:
“以前还在国子学的时候,先生们动不动就念叨民生疾苦,你说一下,他说一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们为人师表的身份。可百姓到底怎么个苦法,却从来也不说。
“渐渐的,我们这些官贵子弟,提及百姓,也要念叨一句民生疾苦,这样说总没错。
“可我见到的百姓,我以为的百姓,是东西市的商人,是天福寺的香客,是马球场伺候的奴仆,是上元灯市中络绎不绝的人,是平康坊穿金戴银的娘子,就算里面的馆厮,也穿得体面。
“可其实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穷人听说在长安城南,但我从未去过。
“来了东都,我也只在青楼酒馆流连忘返,阿福阿贵不许我在城中乱逛,我自己也没兴趣逛。今天来了振德坊,我才知道‘民生疾苦’四个字,到底怎么写。
“以前我不理解高兄,明明是个出家人,却总把‘救世’挂在嘴边,简直吃饱了撑得。可现在我突然理解了,他见过人世间太多的恶,太多的苦,太多的恨,这些东西就像野火一样,时时刻刻灼烧着内心。
“长此以往,要么疯魔,要么成圣。高兄选择了后者,我很佩服他。
“我也终于理解叶藏锋直学士,为何走到哪里,便杀到哪里。”
皇甫逸说了半天,没得到好友的回应,扭头一看,发现颜伯衡垂眸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甫逸自嘲道:“是啊,你和高兄一样,都是经历过民生疾苦的,这种事见怪不怪了吧。”
见怪不怪吗?比如皇甫逸这种土着贵公子,颜时序不管是眼界、阅历,都全方位碾压。
他知道人心险恶,也知道个人面对朝廷时的无力感和绝望感。
前世混迹商场,也曾见证过公司被某些尸位素餐的部门强割韭菜用来完成自身业绩,哪怕明知自身没错,也只能咬牙屈服。
而主导这一切的,只是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
但那毕竟是太平盛世,一切的剥削和掠夺都隐于水面之下,而大圣,官与匪的界限已然模糊,已然无异。
欺男霸女,灭人满门,强取豪夺……当这些事情赤裸裸地出现在眼前,给他带来的冲击和震撼,绝不是一条资讯、一页史书能比。
听说和眼见,天差地别。
“这个世界让我觉得恶心。”颜时序低声说:“所以,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恶心,我要去打扫卫生。”
“什么?”皇甫逸没听明白。
颜时序却不理他,走到墙根,纵身一跃,离开铺子。
他沿着十字街飞奔,五更已过,路上行人稀疏,大多数铺子已经关门歇业,坑坑洼洼的十字街到处都是垃圾。
颜时序来到一家铺子前,胖老板正一块块嵌上板门,准备打烊。
“店家且慢!”颜时序喊道。
胖老板转过身,上下打量他,哦一声:“是你啊,本店已经打烊,想买东西,晚上再来。”
颜时序有些意外,胖老板居然还认得他。
“刚才那个说……”颜时序想了想,道:“说家里闺女正需要男人疼的,家住何处?”
胖老板闻言,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笑,嘿嘿道:
“小郎君夜里没雅兴,天快亮了,倒是有雅兴了?那狗奴叫张四,你进这条巷子,一直走,院子里种了两棵槐树的,就是他家。”
颜时序扭头就走。
按着胖老板指的方向,一路疾行,果然看到两棵槐树。
这是一座破落的院子,土坯院墙的上半截多有坍塌,最矮的地方,擡脚就能跨进去。
槐树下是一座长条形夯土屋,共六间屋子,屋门歪歪斜斜,窗纸破破烂烂。
颜时序翻过土坯墙,走向夯土屋。
“哐当!”
他暴力踹开第一个房间的板门。
简易的矮床上,胸口黑毛浓密的男人四仰八叉的酣睡,肚子和下身盖着一张麻布单子,身边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浑身不着寸缕,苍白消瘦。
少女刚遭遇蹂躏,还没睡,乍闻动静,尖叫着坐起身,紧紧捂住胸口。
男人惊醒过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俊秀少年。
“你是什么人!”他心里一惊,猛地弹身坐起,去摸靠在床头的刀。
但颜时序先他一步抽出精铁长刀,冷冽的刀锋顺势一撩。
男人只觉胸口一凉,惊愕低头,看见一道血线从肚脐延伸到胸膛,看见大量鲜血喷涌而出,但他看不见的是体内的肠子、胃、肺都被斩碎。
“你,你……”男人嘴唇动了动,颓然倒下,眼睛随之空洞。
颜时序持着刀走出屋子。
踹门的巨响和女人的尖叫,惊醒了嫖客和穿破烂长衫的精瘦男人。
他们或握着匕首,或拎着砍刀,气势汹汹地奔出房门。见少年提着血迹斑斑的长刀出门,精瘦男人跳脚怒骂:“你这愣头青,敢在五更墟杀人闹事,你坏了规矩,今儿别想离开振德坊。”
他旋即对两名嫖客说道:“两位好汉,宰了这小子,拎着他的脑袋去坊主那里领赏,我院子里的姑娘,送你们玩两天。”
两名衣衫不整的嫖客狞笑一声,持械冲向颜时序。
颜时序缓步上前,两道刀光闪过,两颗人头滚落,嫖客的身体踉跄前奔了几步,轰然倒下。
颜时序步伐未乱,一路走到精瘦男人面前。
精瘦男人握着匕首,身子抖如筛糠,脸色发白:“你,你是来寻人的?”
颜时序摇头:“不是。”
精瘦男人吞了口唾沫:“我,得罪你了?”
颜时序还是摇头:“不是。”
“那你……”精瘦男人话没说完,便看见天地旋转起来。
人头滚落,面朝下,嘴唇还在抖动。
他跨过头颅,逐一推开剩下的五间屋子,三间是空的,另外两间各住着一个小姑娘,年纪都不超过十八岁。
颜时序对最后那位小姑娘说:“穿好衣服,出来。”
他旋即进入精瘦男人的屋子,翻箱倒柜,找出两贯钱。
待他出来时,三个小姑娘赤着身,站在小院中瑟瑟发抖,忐忑又不安地看着他。
她们竟连衣服都没有。
颜时序见她们抖得厉害,原以为是被吓坏了,定睛一看,才发现她们的手脚筋都被割断了。
“还有家人吗。”颜时序问道。
只有一个小姑娘点头,另外两个表情麻木地摇头。
颜时序解下钱袋子,交给点头的小姑娘,轻声道:“回家吧。”
又指了指屋子:“穿他们的衣服。”
小姑娘眼中突然蓄满泪水,哽咽地嗯一声,抹着眼泪进屋。
颜时序把两贯钱给了另外两个小姑娘,他一句话也没说,头也不回的离开院子。
回到如愿斋,皇甫逸已经躺下休息。
听见推门声,立刻翘头看来。
“你方才去了何处?”
“清理垃圾。”
“说人话。”
“我去找那个‘闺女需要人疼’的狗奴了,狠狠疼爱了他一下,连带着疼爱了他家的三条畜生。”
皇甫逸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梁木,感慨道:“酒酣提剑去,平怨便归来。真羡慕你和高兄,快意恩仇,行侠仗义。感觉如何?一定很畅快吧。”
颜时序坐在桌边:“感觉糟糕透了。”
苦难就是苦难,不会因为手刃恶徒,就会变得畅快。
他本是去宣泄心中野火,可回来后,野火愈发炽盛。
颜时序默默起身:“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