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秋季的朝阳敲开商铺的板门,催着坊民踏上街巷,最后懒洋洋的落在一座座夯土屋的檐上。
颜时序咬着胡饼,推开自家院门。
姐夫坐在小马扎上,腿间铺着皮革,低头专注的削着箭杆,脚边放着一盆水。
“姐夫,我给你带早食了。”他从怀里摸出夹了卤肉的胡饼。
姐夫欣喜的接过胡饼,啃了一大口,满足道:“咱们家也算过上富裕日子了,你阿姐还在的时候,我顿顿吃肉。她走之后,咱家就像明宗后的朝廷,江河日下啊。”
颜时序有些惭愧。
他练武这些年,不说顿顿吃肉,三天吃一顿是没问题的。
姐夫为了省口粮,自己吃糠咽菜,半月不见油水。
姐夫嗅了嗅鼻子,皱眉道:“没有胭脂水粉的味道,反而一股血腥味,你昨晚杀人去了?”
颜时序老实交代:“昨夜去了五更墟,见着一些腌臜事,没忍住出手了。”
“五更墟?”姐夫嗤一声,嫌弃道:“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尽量少去,你们颜家人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硬骨头、死脑筋。少去那种地方找不痛快。”
颜时序试探道:“我姐当年也死脑筋了?”
姐夫瞪眼道:“去去去,别在这里碍事。”
他把削好的箭杆放进水盆,分辨出阴阳两面,做上记号。
箭矢制作流程繁琐,柳木阴干半年、削杆、分水辨阴阳、烤火校直、上漆,一套流程下来,箭杆才算制好。
还没算上镞头的锻造、镶嵌。
好在颜时序用手弩不是去打仗,与人厮杀时,三五根弩箭就够了。
偷袭时来两发,对方逃走或自己逃走时来两发。
近身搏杀时几乎无用。
颜时序转身进入主屋,把装着一百两白银的包裹背在肩上。
姐夫“哎哎”两声,神色不善道:“你要干嘛?”
“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会帮忙干活的。”
“我问的是这个吗,你出门便出门,带走我银子作甚。”
“社交!”
宝康坊,香妆阁。
绸缎铺老板周善和,卯时便在香妆阁外等候,他坐在牛车里,掀着帘子,像个蹲守的特工,审视着每一个进入香妆阁的女子。
足足一个时辰后,周善和叹息道:
“看来胭脂水粉的生意也不好做啊。我观世家贵族的郎君们,绫罗绸缎一匹匹的买,新衣裳一件件的做,还以为即便没以前兴旺,也不至太萧条。”
他心中的危机感更重了。
东都物价飞涨,周家产业若是被人夺走,一家老小坐吃山空,纵使最后能度过危机,怕也就此衰落。
焦虑之中,他看见一个身高超过八尺,体型魁梧的道长,背着包裹,踏入了香妆阁。
香妆阁内,炼阳子扫过一排排丈高的多宝格,看见贴着“洗容丹”的格子空空荡荡,心中微松。“哎呦,道长您来啦!”
徐娘半老的女掌柜见着他,笑得鱼尾纹都崩出来了,“奴家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给您盼来了。”
炼阳子把包裹放在柜面,道:
“店家,我要涨价,一粒洗容丹四百文。”
“多少?”女掌柜花容失色:“你卖四百文,我不得卖到八百文呀,洗容丹每三天服一粒,才能保证脸蛋白嫩无垢,一枚卖八百文,这哪是洗容丹,这是长生不死药。”
炼阳子沉声道:“东都物价飞涨,成本提高了。”
女掌柜为难道:“道长,洗容丹虽好,可也只是排毒养颜。你也知道东都物价飞涨,市面萧条,越是这种时候,越不会把钱花在非必要的物件上。”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炼阳子争取到了一粒两百二十文的价格。
以前一粒卖两百。
炼阳子收了钱,面色凝重地踏入铺子,感觉自己没发挥好。
他涨价是有原因的,东都封城,漕运受阻,南北的药材、灵植运不过来。城中的药材自然水涨船高,只靠卖洗容丹的话,要凑齐炼“纯阳不朽丹”的药材,不知得攒钱到猴年马月。
这时,炼阳子看见一个满脸富态的男人,提着裾角疾步走来。
“道长且慢……”
“何事?”炼阳子声音低沉。
他高大魁梧,脸型方正,唇边一圈粗硬的胡茬,看着就像江湖中粗鲁野蛮的刀客,一言不发就会拔刀砍人。
极有威慑力。
周善和咽了口唾沫,措辞道:“家父卧床多年,身患重疾……”
他把父亲的病情,详细地说了出来,然后忐忑道:“我看道长神华内敛,定然是得道高人,不知能否救我父亲……当,当然,我愿意支付十贯诊金。”
炼阳子“哦”了一声,正色道:
“救死扶伤,乃我辈修行之人的本分,且带我去你家中,为令尊诊治。”
道学馆。
盘坐炼神的顾含章,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迈入院中。
不是顾汐音的。
她睁开眼,将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恰好此时,敲门声响起,传来熟悉的男人的声音:“顾直学士,你在屋中吗?”
他不是回家休沐了吗!
顾含章有些意外,道:“门没锁。”
颜时序推门而入,扫视一圈,临窗的书桌堆叠着《食货典》、《榷盐钱法》、《度支法》等经济类书籍。
“直学士在研究税法?”他笑吟吟地问道。
顾含章美眸闪过一抹尴尬:“在寻找生财之道。”
“找到了吗。”
“找到了,”顾含章没好气道:“盐铁茶酒,最赚钱的路子,都写在大圣律中。”
谈及此事,她就心灰意冷,甚至产生强烈的自我怀疑。顾含章十岁入宗门,姿色和资质都极为出众,在学业上,经义算术无一不精。在修行上,同辈中一骑绝尘,如今只等寻觅契合的道侣双修,便可凝练阴阳二气,尝试踏入地境。
心高气傲的学霸,却倒在了商道上。
顾含章不得不承认,在经营、理财方面,自己毫无天赋。
顾含章问道:“明日才返院,你提前回来作甚?”
她知道颜时序是东都人,不存在为了赶时间提前回学馆。
颜时序用行动来回答,把一百两白银,重重地放在矮榻上,解开包裹。
顾含章红唇一点点张开,眸光落在白花花的银子上,再难挪开。
“昨天在南市做了单小生意挣的。”颜时序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仿佛挣一百两银子是微不足道的事,只要自己愿意,唾手可得。
顾含章信了,她看颜时序的眼神悄然改变,就像学渣看学霸。
“你怎么做到的?”她急切地问道。
颜时序没有回答,把银子推给她,笑道:“顾直学士说过,你来东都后,一直在为筹措钱粮烦恼。这些银子是我的一片心意,赠予直学士解忧。”
顾含章却收回了目光,似笑非笑道:
“一百两银子,你可以买一屋子的娇俏丫鬟伺候自己。无功不受禄,我受之有愧。”
从古至今,送钱都是一门艺术。
越是铜臭,越需要包装。
于是颜时序表情认真,语气诚恳:
“这些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星槎渡成员的。如今东都风起云涌,画师一心养老,书生隐忍蛰伏,医官未闻动静,想要成事光靠你我不行,得有助力。”
他把银子又往顾含章身边推了推,正色道:
“我们需要有人帮忙收集情报,帮忙处理一些琐事,帮忙做咱们不方便做的事。阴差前辈那些旧部,至今不离不弃,想来是忠诚之辈。但忠心不能当饭吃。若无财帛,更难全心全意为我们办事。这些钱应该够你收服人心了。”
果然,顾含章抿了抿嘴,明显意动。
颜时序继续说道:“至于后续,你不用担心,我有一个钱生钱的妙计。另外,我有办法不花一分钱,就替你,不,是替阴差前辈还清多年来拖欠的工钱。”
顾含章难以置信地望来,美眸闪烁惊心动魄的光彩。
“当真?”
“比真金还真。”
“什么办法?”
“时机未到,不可说。”颜时序故作高深地摇头:“到时你就明白了。”
换做其他人,顾含章半个字都不信,但他是颜时序,献出定国之策,擅长税法的新生榜首。
困扰师尊和众师兄师姐多年的难题,到我这里就解决了?顾含章喜滋滋的想。
颜时序察言观色,见她容光焕发,嘴角比AK还难压,就知道火候到了,咳嗽一声,道:
“其实今日来找顾直学士,有三个不情之请。一是想让你手底下的人,帮忙打探哪里有毒蛊师。二是想要一瓶毒,最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从古至今,社交都是一门技术。
如果他直接上门给钱,以金钱换取行气法门,那么在顾含章看来,双方是一场交易。
他或许能得偿所愿,但更难增进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如果以包装后的艺术构建起情谊,再以情谊为阶梯寻求帮助。
同样是一百两的事,顾含章收到了钱,他得到了行气法门,同时顾含章又还了这份人情,彼此间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效果截然不同。
顾含章眸光一转,心情颇好地答应下来:“没问题,正好明日要出门一趟,把工钱先结了。剧毒倒是没有,不过我可以帮你调配,暮鼓响之前,你再来一趟道学馆,届时给你。”
她愉悦地拍了拍白银,然后问道:“第三个不情之请呢。”
颜时序道:“我得炼阳子道长传授行气法门,踏足人境,奈何没有后续的行气之法,卡在人境初期。南宗和北宗同属丹鼎派,不知顾直学士可否出面游说,劝说炼阳子直学士,传我后续法门。”
顾含章秀眉微蹙,道:“养气法是北宗修行的根基,绝不外传。南宗与北宗虽同出一门,但由于修行理念不合,双方并没有太多情谊可言,见面不争吵,便是体面了。”
颜时序惋惜道:“看来是我时运未到,无此福缘。”
他叹息一声,起身作揖:“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日落前我会再来一趟。”
说罢,转身就往外走。
顾含章轻咬唇瓣,在他走到房门时,喊道:“等等。”
颜时序停下脚步,嘴角微微勾起,转过身时,表情自然:“还是不为难顾直学士了。”
顾含章沉声道:
“若是人境的行气法门,我可以教你。但你必须答应,不可外传,否则北宗不会善罢甘休。”
颜时序正色道:“我会守秘的。”
他其实有赌的成分,如果顾含章品性差一些,心安理得的接受馈赠,颜时序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如今看来,这姑娘是值得深交的。
暮鼓响后,城市归于安静。
今夜无星无月,夜色沉沉,恒德坊袁宅本是一位茶商的私宅,前阵子茶商沉溺赌局,输得倾家荡产,这宅子便被赌坊抵债收走,成了袁宅。
此时,这座四进大宅灯火通明,前厅院中,美貌胡姬翩翩起舞。
赌场主兼铁掌团首领的袁峰,搂着美姬与众兄弟把酒言欢。
袁峰身量不高,甚至略显矮小,但极为敦实,大臂粗如女子纤腰,肥硕的脂肪裹着硬肌,壮如牛犊。
他没有妻妾,后院住的全是天策军带出来的心腹,宅子里养了数十名美姬,供自己和心腹们享用。
自从离开天策军在东都自立门户,宅中歌舞夜夜不休。
他越来越沉迷这样的日子。
看上谁的生意便抢过来,看中谁家的媳妇就夺来,成照军阴影笼罩之下,东都贵族都在趁机敛财,他今日欺负一下良家,明日霸凌一个商贾,根本不算什么。
东都府默许了权贵侵占,但条件是捐钱捐粮,稳住数量更庞大的灾民和平民。
以及担负天策军的军费和辎重。
袁峰怀里的女子,原是那茶商续弦的少妻,他做局诱茶商输得倾家荡产,拿着借据强占宅子当天,茶商乖乖把妻子送上了他的床。
这女子起先刚烈,被他占了身子后,哭哭啼啼寻死。
袁峰也不拦着,告诉她,想寻死尽管去,自有其他女子暖床,但若留下,往后还可锦衣玉食,享受荣华富贵。
她也就半推半就了。
这才一旬不到,卖弄风骚起来,比胡姬半点不差。
手掌抚摸着女子丰腴饱满的臀瓣,袁峰兴之所至,打算抱美人回屋快活。
这时,值夜的一名弟兄奔入厅内,道:“袁爷,门外来了一个和尚,说要赠您白银千两。”